到家的秦筝，把大西瓜抱去厨房，也没招呼王姐，就自己把瓜切开了。
鲜红的瓤心露出来，然后是甘洌芳香的气味。
秦筝忍不住勾了勾唇，脑海里情不自禁又想起庄雨眠。
王春华这时赶过来，看见秦筝在厨房，还有点奇怪。
“秦小姐，你饿了吗，我给你煮点宵夜？”
“哦，不用。”秦筝看到王春华，反应过来自己的反常。
大概从王春华的视角看，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突然进厨房了，还切西瓜，还对着西瓜嘿嘿傻笑，估计很吓人。
“王姐，你明天买点水饺放冰箱里吧，我饿的时候自己煮点水饺。不麻烦你来回跑了。”
“啊？哦，哦。”王春华跟见了鬼一样。
其实秦筝也不是多馋水饺，只是记得庄雨眠说的，水饺跟睡觉谐音，敦促大脑快点放下执念，乖乖闭上眼睡觉。
……
翌日，秦筝驱车去开会。
庄雨眠工作室里，郭宇欣推门而入。
木门的风铃发出声音，一大团冷空气从室外涌进来。
工作室刚开门，同条商业街上的花店也刚营业。
花店小哥抱着一小捧烟花菊走过来。
烟花菊细长的花瓣一根根向外炸开，花瓣根部是浓紫色，再往外，是堇色，末梢又是亮色的灰白银。
花朵后面陪衬了一束紫色永生芦苇，用黑色内衬纸和彩色麋鹿绳扎好。
小哥放下花，就去派送别的单子了。
郭宇欣向烟花菊投去探询的目光，但终究也是不敢问出口。
清早看见一束别致的花束，庄雨眠心情很好。
她捧着花放到工作台前，也不请郭宇欣坐下。
“有事吗？要买壶？”
“啊，是。”郭宇欣跟着她的节奏走。
庄雨眠问她是不是来买壶，她就真的看起壶来。
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真心想买壶，还是来找事，庄雨眠随便拿出几把壶来。
“我这小作坊，电窑烧的，你将就看。”
郭宇欣摇摇头，她不觉得小作坊的壶工艺就差。
“线条很流畅，壶型也挺括。”虽然带着点讨好，但也有几分真心的评价。
庄雨眠看一眼摆出来的壶，没她说的这样好。
“要吗？”她冷冰冰道。
“都要了。”郭宇欣看着她。
行，挺好，知道快过年了，给自己冲一番业绩。
“1700一把。”
庄雨眠挨个把紫砂壶请进锦盒里，公事公办地在里面放了每把小壶的写真照片和带着印章的证书。
郭宇欣付了钱，觉得对方对自己的态度应该能缓和一些了。
她笑看向庄雨眠：“你恢复怎么样？我本意不是想伤害你的，当时在车里，我也特别纠结。”
“……”庄雨眠不是为金钱折腰的人。
别说郭宇欣买她一千七一把的壶，就是买她一万七一把的壶，她也喜恶于形。
郭宇欣的本意很好猜，不过就是要站队，向秦恭序示好。
但最后不还是拉自己出来做了献祭品。
看庄雨眠不说话，郭宇欣又黯淡了几分。
“其实我不想出国的，当时到处都在宣扬出国论，我家里人非要我赶这个留□□。其实真的到了国外，我很后悔。放着国内几千年的陶瓷文化我不学，去一个人生地不熟，走到哪都会有人注目你，告诉你黑头发的你是另类的地方，我还……失去了你这个朋友。”
这番话倒是有几分真心，庄雨眠面容松了松，但还是不看郭宇欣。
“我没想到，短短几年，国内外的发展态势完全调了个儿。现在国内那么多宣扬传统文化的节目，我有时候都想，要是我留在国内，凭自己的韧性，也办一栏陶瓷节目，处境是不是大不相同。”
庄雨眠终于开口：“你现在想做节目，也完全可以办啊。”
郭宇欣苦笑：“国内学阀抱团太严重了。我不是宗门子弟，不是学院派，连参加个校友会都没人找我。你不会懂我现在的处境的。”
“你只需要挂出你是秦方好的学生这个名号，大把的人上门来找你。”
“我呢。我心气儿高，花了那么多钱，浪费了脑力跟体力最好的这几年，结果回国一看，自己什么都不是。”
“雨眠，你知道我不坏的，我只是心气儿太高了，我不能接受自己的失败。”
庄雨眠长久地盯着郭宇欣看。
她跟高中时候比没怎么变，只是人稍微胖了点，头发剪短了。
眼睛还是那样有神，庄雨眠记得她是个完美主义，对自己要求很高。
明明做出来的壶都很细腻，手法也很讲究，但她总是不满意。
还记得第一次见她，她把陶瓶掷在地上，那么莹润的白瓷陶瓶，被她说是丑瓶子。
庄雨眠当时不懂，还夸这瓶子跟商店里卖的一样。气得郭宇欣又把瓶子使劲掷在地上。
“不应该这样的，不是只有这一条路的。”庄雨眠叹道，“国外的教育更强调艺术表达和概念创新，不一定就跟国内不接轨。至少在釉面、火焰控制这些实操上，你肯定是强于那些学院派的。”
“你要是想做自己的节目，你可以加入你国外课程学到的知识，打出自己的title。可以尝试一些新技术，3D建模，环保釉料……总是有门路的。”
“现在自媒体那么发达，你自己注册个账号，也能积攒不少粉丝。不一定非要做上视节目，在B站上发一些陶瓷视频，效果是一样的。”
郭宇欣听着庄雨眠这些主意，突然怔愣了一下。
她不假思索道：“你变了好多。”
“嗯。”庄雨眠笑笑。
怎么会不变呢。从高三两个人分开，到现在研究生毕业已经过去两年，时间远超过七年，身体的细胞已经换过一轮。
她成长了，内核更稳了，也更坚定自己了。
郭宇欣看着庄雨眠脸上那一抹浅笑，居然很羡慕她的自洽。
也从这一抹笑里，彻底看出庄雨眠的不一样来了。
“你是不是谈恋爱了？”她道。
庄雨眠没说话，定定看着郭宇欣。
没否认，也没承认。
在郭宇欣看来，那就是默认了。
她偏偏头看向工作台前的烟花菊，眼睛里闪过一丝落寞。
“是什么样的人呢？你们要准备结婚了吗？”
“……”庄雨眠斟酌道，“没想那么远。”
其实国内也不允许她们结婚。
“哦，好。”郭宇欣机械地点点头。
她还想说：“举报秦筝也不是我本意……”
“……”庄雨眠有时候气自己太善良。
什么猫儿狗儿都惹得她同情心泛滥，大发慈悲，结果救了只白眼狼。
“不劳你费心了，纪检那边都解释清楚了。”
“哦，听说了。”郭宇欣点点头，没想到就这么没有下文了，“秦家后台确实硬。”
“卧槽？”庄雨眠实在忍不住。
郭宇欣不明所以，还以为庄雨眠是被什么东西砸到了脚，她往地下看：“怎么了，被东西砸到了？”
庄雨眠不说话，正欲发作，郑小鱼推门进来。
“哟，热闹啊。”
她声音很亮：“你来干什么，你不怕秦恭序的眼线汇报给他啊？秦恭序一联想你们的过往，还以为你要叛变，刚抱上的大腿又抽走了。”
郭宇欣登时脸上有点不自然，她确实没想到这一层。安插眼线这种事，也确实像是秦恭序会做出来的事情。
“我买壶。”她生硬道。
“哦～”郑小鱼拉着长腔，上下打量一眼郭宇欣。
又看到桌子上放着好几个锦盒，乐了：“买这么多，送人啊？”
“……嗯。”郭宇欣只得含糊回答。
郑小鱼发出一声嗤笑。
气氛有点尴尬，还带着点剑拔弩张的味道，庄雨眠纵使有气，也不想发作了。
郑小鱼往旁边站了站，让开门的位置，示意郭宇欣买好壶就出去吧。
郭宇欣也自觉待不下去了，反正该解释的都解释了。
她拎起桌上的几个锦盒：“雨眠，那我先走了？”
“唔。”庄雨眠点点头。
人刚出门，白色别克就停在了门前。
庄雨眠实在看这辆车不顺眼。没有秦筝之前红色的那辆大气。
别人家都是顶配保时捷卡宴，百万玛莎拉蒂，怎么到了秦筝这儿，就是委屈巴巴的十万块钱的别克君威。
“哇，修罗场。”郑小鱼往后退了退。
郭宇欣没想到秦筝会来，她表情有一瞬间僵直，忘了怎么走道。
“秦，秦……”她磕绊一下，“秦老师好。”
秦筝没应她的招呼，扫她一眼，径直走过去，把木门甩在后面。
木门外面，郭宇欣提着好几个锦盒，冷风灌进她羽绒服里，把羽绒服腾起来。
木门里面，空调打到适宜的温度，桌上的烟花菊绚烂热烈。
郑小鱼站在庄雨眠旁边，悄默声嘟囔：“我是走啊还是走啊还是走啊……”
庄雨眠幽深地看她一眼。
郑小鱼立马得了令：“秦师姐，家里刚买了箱沃柑，我回去尝尝。”
麻利开溜。
人一走，秦筝立马兴师问罪：“她来干嘛？”
没指名没指姓，但这个“她”总不能说的是郑小鱼。
“……买壶。”这真是个屡试不爽的理由。
秦筝眼眸垂下来：“晚上去我家吃饭吗，王姐准备了花盖蟹和大龙虾。”
提到吃的，庄雨眠就嘴馋。
“好啊。”她上前环抱住秦筝。
过分亲昵了，反让人觉得她心里有鬼。
秦筝掰过庄雨眠的肩膀，使她正对向自己：“你心虚什么？”
“啊？我心虚什么？”庄雨眠愣头愣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