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力气太弱了,没能一下将他的喉咙捅穿,他仍能发出动静。
她绝不能搞砸。
许是危险当头能够刺激出一个人最大的潜能,又或许是面前的人早就已不敌。宋知予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她猛力挣脱男人的手,拔出手中的匕首,然后 ,冲着脖颈处血色的窟窿,狠狠地捅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宋知予生平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的喉骨竟这样坚硬。
“娘子,娘子!他已经死了。”宋知予的手腕被阿芙轻轻攥住,她回过神,发现眼前的人早已倒地,而她不知何时跪压在尸体上,握着匕首的手不住地发抖。
她的目光从眼前男人死不瞑目的脸,移至一旁阿芙关切的脸,再看向不远处沉默拧眉、神情复杂的如芸。
若眼前有一面镜子,她便会知道,此时的自己,毁容的半边脸上溅满了血,当真形如鬼魅。
“娘子,在你第一次挥刀时,他便已经死了。”阿芙低声对她说道。
宋知予垂眼看向自己沾满鲜血的手,“他死之前没说什么话吗?”
阿芙沉默半息,摇了摇头。
“娘子,你做得很好,一刀便捅穿了他的喉咙,他什么动静也没来得及发出。”
宋知予抿唇不语。
她站起身,任由阿芙接过自己手中的匕首,又沉默地看着两人将男人的尸体抬起,走向另一侧山坳处,抛尸在一处隐蔽的地方。
“这人只是出来方便的,恐怕要不了多久便会被那些人发现他不见了,我们没有必要多做隐藏,只是必须要逃了。”
如芸沉默片刻:“我知道有一处路能够绕行,只是……你瞧她那样儿,还能走得快吗?”
宋知予一张脸惨白,一只手抚抱着怀中的孩子,另一只手却不断地发着抖。生平第一次杀人,那男人喉咙破开的惨状犹在眼前,她却没有时间去想对方是否无辜。宋知予只知道,自己日后的噩梦中,又要多上一个没有姓名的人。
“我可以,咱们赶路吧。”她抬眼,尽管膝盖发软,声音却没有丝毫犹豫。
如芸本能地想要嘲讽她几句,但想起她方才举刀杀人的模样,又抿唇将话憋了回去。
时间经不起耽搁,三人走另一条小道绕行,身后数次有追兵的火光闪过,她们几次停下躲藏。万幸,怀中的孩子不曾发出大的声响。
“前面就是去临城的关卡了……”阿芙举刀劈开拦路的荆棘,话中欣喜的情绪尚未来得及蔓延开来,便像被人扼住了喉咙,猛然顿住了话头。
宋知予瞧见她的脸色变得冷硬煞白,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从相遇以来,阿芙就始终是温和而坚定的模样,还是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神情。
她顺着阿芙的目光望去,眼神也跟着凝结。
所谓关卡,是跨城路上必过的一处界碑。此刻,界碑旁并无士兵把手,但界碑两旁的树枝上却横挂着一条粗重的麻绳。
麻绳下方,却坠着一排人头。
那些人头横向整齐排列,眼皮似乎是被人割去,故而个个眼睛圆睁,高悬空中,便像是几颗头一同瞪着眼睛,死死地盯向来人。夜间的风一吹,有些脑袋轻轻晃悠,就像……悬挂在房门上的串珠门帘。
宋知予胃中一酸,几乎有些作呕。一转头,却惊骇地发现,阿芙紧握着颤抖的手,一瞬不瞬地盯着人头,脸上却已经沉默地布满泪水。
她一顿,心中有了不好的猜测。
如芸神情复杂,却是收回眼,故作轻松地哼一声,讽道:
“如今轮到你时,便没法说得那么云淡风轻、大义凛然了吧。”
宋知予对上如芸的目光,这才得知。
原来,那人头中的其中一颗,属于阿芙的情郎,两年前定情,也互相定下了终身。他与她一同是此次计划中的暗卫,她带着宋知予逃出,自己的情郎却留在了将军府。
太子并不知晓暗卫的身份,这些人头悬挂在此处,无非是用血腥的性命向逃命的人示威。明摆着说,敢从这里过去,前面就是等着抓她们的陷阱。
这使得阿芙,甚至无法上前为他们几人收尸、安葬。
太平盛世,却在京郊附近瞧见这样令人惊骇的场景。
宋知予甚至无法想象,如今京城的局势是否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更不敢抬眼去看阿芙的神情。
她比谁都清楚,这一切牺牲、死亡,并非是为了她们母子,而是围绕着权力、天下、富贵。
但,她却又全然脱不了干系。
这些性命,将永远是压在她良知上的一块巨石,终身负罪,无法偿还。
“这里过不得了,回去吧。”阿芙的声音嘶哑的响起。
宋知予再抬眼,便看见她已经拭干了脸上的泪水,折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远比来时更加漫长、艰辛。
三人带着孩子逃命时,虽知前路凶险,但却带着对远方的希望。如今,却各怀心事,沉默不语。
路过来时与那官员交手的地方,被她们藏匿的尸体已经不见了。而下面的篝火熄灭得十分仓促,烧尽的灰烬被人用鞋底潦草地抹平,可见那些人离开时十分慌张。
不知道城防司的那些官兵是否依旧还在追寻她们,还是已经回城去禀告此事。巡防时不明不白死了上官,却找不到犯人,是足以治罪的大错。
宋知予一行人不敢停留,加快了脚步往回走。
重新回到那荒庙时,已近破晓。
如芸在门口留下的记号仍在,说明此处没有被人搜查过,尚且还算安全。但是她们都知道,昨夜刚刚杀了城防司的一名官员,这荒庙被发现,或许只是早晚的事了。
“现在情况不明,外逃的路被阻拦,我们又与那些搜捕的人交了手,京郊附近反而危险。如今,或许只能想办法回京中找落脚的地方,暂时躲藏一段时日。”阿芙说。
如芸思索片刻,接道:
“回京这事倒不难,左右咱们来的地道尚且未被发现,难的是在何处落脚。此前咱们在京城中的据点,没法保证不被人盯上,就怕到时候回去被逮个瓮中捉鳖。这样,你先带着娘子和小公子在庙中避一避,我先回京中探探虚实。”
阿芙见她竟是说话间就要走,连忙拽着她的袖子:
“倒是快改改你这风风火火的性子,就是去,也没有趁着大白天就去的道理。咱们先在这儿避一避,等天色稍暗一些了,再做打算也不迟。”
如芸被摁下,虽然心中焦急,但也知道现在急不得,只能叹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咱们何时当过这样的逃犯?这种日子,真是憋屈!”
宋知予只抱着孩子立于一侧,静静的,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