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趁着夜色出行,一路顺着小路进了山。宋知予怕孩子哭闹,便用系带将他紧紧地系在胸前,又用衣物遮住他的身形,将他安全地包裹住。他似乎是感到好奇,抬起小小的脸,一双眼睛透过衣服的缝隙盯着她看。
宋知予心中钝痛,撇过眼去。
山路泥泞,有许多难走的地方,故而一般官兵也想不到要在此处设卡。
她们一路行走,无人阻拦,正觉得事情顺利得有些诡异时,便见前方山坳处竟有篝火人影围坐。
如芸拧眉:
“竟是城防司的人?!他们本属三皇子阵营,如今竟然也能被太子调动,出来抓捕我们了……”
阿芙默然不语,她们虽离下面的人有些距离,但习武之人耳力本就异于常人,故而将下面那些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一名官兵问:“这是哪里的贼人,需要动这么大干戈,大半夜的还让咱们出来干活?”
另一名笑道:“你这蠢货,还真以为咱们是来抓贼的?听说,是将军府的一个婆娘得罪了太子爷,带着人跑了,所以让咱们来抓。”
“将军府的人?那谁敢惹他谢聿安啊!”
“谢聿安又如何?他如今独自带兵去了北境,北蛮人凶狠,他一行人能不能活着回来还是一说。再说了,如今朝中只剩下太子爷一位真主,今后的风向难道你还看不清楚?别在这时候屁股坐错了凳子,回头连脖子上的脑袋都找不着该放哪儿了!”
“更何况……我听说,这次无论是谁抓到那女人,皆可赏黄金百两!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这岂不是白送的钱?若真能抓到她,咱们拿着银钱回家,恐怕这辈子都不用再苦哈哈地干活了!一辈子衣食无忧,岂不美哉!”
“不仅如此,上头的人说了,咱们只管抓人,保证人是活着的就行,至于是缺胳膊少腿,还是做点什么别的事,一概不管。”
围坐在一起的都是男人,且职级低,日常受够了上司的白眼,此刻听见这样暧昧的话,彼此都心领神会地对视着笑了一声。
“也不知这女人长相如何,与春香楼的姑娘比起来,滋味又如何?”
阿芙拧眉,被这样的场面与话语激得心中泛起一阵阵恶心,她抑制住冲下去将人通通杀干净的冲动,低声说道:
“此路行不通,咱们得绕道而行了。”
话音未落,却听身后低喝一声:
“什么人鬼鬼祟祟地在哪儿!”
宋知予瞬间僵直了身子,垂下头,让头上的兜帽更深地遮住自己的脸面。
阿芙与如芸回身,看见一名方脸的官员正一手提在裤间,一脸狐疑地盯着她们。看他的穿着打扮,应当是下面那几人的上司,此时应是刚刚小解回来,才会恰巧碰上她们几人。
如芸长相柔和,微微偏头,放柔了声音道:
“官爷,我们姐妹是附近的猎户,因为家里人半夜起了热病,这才不得不连夜穿山,为的是去那头去看大夫。您也知道的,猎户靠山吃山,但万一有个头疼脑热,就麻烦得很。”
她声音夹捏放甜,却是暗暗握紧了袖中的匕首,一步步靠近:
“我们身上有能证明身份的文书,没想到真能用上。官爷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外辛苦着呢……”
谁知,那官员却十分警惕,不等如芸靠近,便抽出身侧的佩刀,格挡在前,低斥道:
“站住!就在那儿回话便是。”
说着,下巴一扬,朝向宋知予的方向示意:
“那个也是你们家的人?为何躲躲藏藏?!”
阿芙解释道:
“官爷,那位就是我们的妹子,生病的也是她。这…之所以躲藏,并非是有什么事要隐瞒,而是得了癞病,这浑身溃烂实在不好见人……”
官兵一顿,本能地恶心皱眉,觉得晦气。这癞病虽不比什么令人闻风丧胆的瘟疫,但也是会因为接触而传染的,任谁碰上患有癞病的人,自然是躲都来不及。
他挥挥手打发他们走:“这里抓捕贼人,不准通行,有什么病,也得原路回去,改日再说!”
如芸作出一副为难的模样,“那我们只好回去了,给官爷添麻烦了。”
三人侧身要走,宋知予却始终在两人的围挡遮掩下。
那官员看着她的身形,眼睛一眯,本能地觉得不对,“站住!”
他们身为城防司抓人,底下的人只知道是将军府的人跑了,但他身为上官之一,知道的却多些。那跑掉的人,是谢聿安的侧室,而那女人最突出的特点人尽皆知——
毁容、遮面,不敢以真容见人。
这女人浑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几乎只露出一双眼睛,偏偏又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荒郊野外,也太过可疑。
“倒是巧了,本官要抓的人,也是个毁了容的女人。为了自证清白,还请姑娘,将袖子撩起来,让我看看,究竟是何种毁法。”
如芸假意惊讶,“哎呀,这可不太好吧……再怎么说我这妹妹也是个女子,怎能如此轻薄。”
那官兵一双眼睛狠戾地盯过来,目光中带上了威胁。
“撩起袖子,或将你的脸露出来,别再推三阻四!”
宋知予僵直着身子,慢慢转过身,那官兵眼睛一眯,已然看见她身前明显隆起一块儿诡异的形状。他的手慢慢搭上刀柄。
“哎呀!官爷都说了让你快点儿,别磨蹭了!”如芸假意催促,却是猝不及防地在宋知予腰后推了一把,将她猛地向那官兵推去。
宋知予在此时握住袖头。
那官兵看着她袖间寒光一闪,反应十分迅速地拔出佩刀,却在举刀时,手腕处像是被什么细小却坚硬的东西猛然一击,骨裂的痛感蔓延开来,他手一麻,这拔刀的动作便慢了半拍。下一刻,他便感觉到喉间一凉。
男人惊愕地抬眼,面前是一双交织着惊恐与狠意的桃花眼,一瞬间像是山野里走出来的女妖。她脸上的面巾滑落,露出一张半似仙人半似妖魔的脸。
“你……你!”
宋知予紧紧地握着手中淬毒的匕首,滚烫的鲜血从男人喉咙间泼洒到她手上。她能清楚地感觉到匕首的顶端嵌进了坚硬的骨头中,却像是击中了石头一般被卡住。
临行前,如芸和阿芙交代她的话犹在耳边——
“娘子,假如我们遇上的是一群人,便赶紧带着小公子跑,不要管我们。若我们遇见的是落单的人,请你务必记住,用匕首捅穿他的喉咙,必须是喉咙,才能在杀死他的时候,避免他惊叫出声,引来追兵。”
“娘子,太子那边的人不认识属下二人的脸,他们必会盯着你盘问,所以只有你有近身的机会,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也只能由你来。”
“娘子,你若心慈手软,我们几个人恐怕都没有活路。”
……
眼前,男人惊恐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下一刻,惊恐又变成暴怒,“你……你这贱妇……!”
他的嗓音像是从破败的风箱中挤出的气息,男人的手死死地攥住她的手腕。
宋知予顾不上惊吓,她唯一的念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