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感觉稀奇，“怎么？这才几日不见就想了？”

谢聿安一口茶呛在喉咙里，这与想不想有什么关系?

“您每日在这儿折腾也就罢了，如今还拉着她来折腾。笨手笨脚的，平白在这儿碍事且不说。那模样从小就没吃过什么苦，到咱家没两日就晒黑了。你还嫌别人说咱们家的闲话少？回头宋知予走出去，别人恐怕又要说咱们这种乍富的人家，骨子里还是穷病，连个姑娘家都养不好，把好好一个高门小姐活活养成个农妇。”

李三娘被他这一通没由来的数落搞得云里雾里，怒火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正要张嘴破口大骂，又顿时觉得不对，走近两步，凑到谢聿安面前盯着他：

“你这一通无名火发的倒是奇怪，张嘴先是嫌弃人家笨手笨脚，后头说得却都是什么话？老娘什么时候在意过别人的唾沫，你又什么时候在意过别人的看法？现在好了，不过是让你媳妇儿在地里帮两天忙，她自己还没抱怨辛苦，你倒是先上赶着替人喊上累了。”

“老娘倒是搞不懂了，你究竟是怕别人说咱家闲话，还是怕你那媳妇儿觉得咱们是穷苦人家出来的，即便家财万贯也始终上不了台面？怕她因此瞧不起你？”

谢聿安被她这问话噎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答复，只拧着眉不说话。

李三娘瞧着他那呆样儿，气不打一处来，大手一挥，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

* *

谢聿安从屋里走出来，无言地在门口站了大半晌。

李三娘方才的问话还响在耳边。

她问他：“成亲以来，你日日不着家，我本以为你是不喜欢这宋家的姑娘。可你这别扭劲儿，我看着倒像是你小时候进镇上赶集，喜欢上人家匠人做的玩物。家里买不起，你就偏偏装作嫌弃的样子，说那东西幼稚，只有光屁;股的毛头小子才爱玩儿。”

“我倒看不明白了，你对那宋知予，到底是什么态度？”

不远处的田里，那一身素衣的人正蹲在篮子边，低着头认真地扒着里面的杂草，似是在努力分辨杂草与瓜苗的区别。

他随意诓骗她的一句话，她倒是当真了。

笨成这样，又迟钝成这样，他怎么会怕她嫌弃自己？

若说喜欢，便更是无稽之谈。天大地大，他什么地方没去过，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怎么会喜欢上一个心有所属、为人木讷无趣的高门小姐？

可是为何他总是看见她便心烦？若说是讨厌，倒像是也不至于……

谢聿安正盯着人出神，静静地看着她拿着篮子里的杂草与地里的瓜苗比对，过了大半晌，她像是终于发现自己上当受骗，呆愣了片刻，微微撅着嘴，狠狠将手里的杂草往篮子里一砸。

但草叶太轻，又轻飘飘地落在篮子外面。她又只能乖乖地蹲下，重新将那草叶捡回篮子里。

他不自觉地唇角轻勾，笑容还没来得及绽开，便见她扭身时不知在哪里一绊，一头栽进田地里。

宋知予趴在地里，还没回过神，便被脚腕上的一阵刺痛疼得满头冷汗，她刚想撑着地面试着坐起身，还没来得及使力，臂弯处便被一双手捞住，她一愣，一抬眼便看见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谢聿安，正冷着一张脸。

“笨成这样，平地上都能摔跤。你当你是戏本子里的姑娘吗？”

宋知予本就正因为他最开始的戏弄而心烦，摔了跤后的脚腕钻心的疼，又被他这样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分明是件小事，但却像是长久以来积压的烦闷终于爆发，她鼻尖一酸，眼泪忍不住地便要往外冒。

谢聿安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她已经快速地拭干眼角的泪，抬眼问他：

“将军是不是很讨厌我？”

若非讨厌，怎会连一些小事都会令他厌烦？

若非讨厌，怎么会连表面的体面都维系不住？

她原本想好了，这几年即便做不得恩爱夫妻，至少她也可以努力融入这个家，力所能及地为将军府做一些内宅妇人能做的事。

可即便她出于好意，他似乎也不想要接受，反而视为累赘。若是这样，日子真的还有办法过下去吗？

她向来心气高，本不打算自取其辱，可情绪压抑久了，到底是没忍住将这句话问出了口。

宋知予低垂着眼，她能感觉到身边的人正看着自己，却久久没有回答。

“哎呀！这是怎么了？衣服上怎么都是泥巴？摔跤了是不是，人伤着没呀？”

李三娘扯着大嗓门，刚刚走近，却瞧见宋知予虽将手扶在谢聿安手臂上，却是红着眼，而自己儿子也不知又是丢了哪魂哪魄，一副神情复杂的模样。

两人听见她的动静，宋知予倒是迅速地丢开了手，只是脚扭伤了，单单是站立着便觉得钻心地痛，一松手，差点又要歪倒在地。

谢聿安连忙抬手要去接，又生生地顿在空中，

“…实在疼就别逞强装蒜，我扶你进屋歇着去，晚些时候找大夫来。”

宋知予却是避开他，转而对李三娘说：“…小伤而已，歇一歇就好了。母亲可否让庄子里的丫鬟扶我回去？”

李三娘与宋知予在庄子里和和美美地住了许多天，这谢聿安一来，宋知予扭伤了脚，一家四口倒是一路沉默地回了将军府。

宋知予一路上没再说话，进了府门，谢聿安明显是有话想对她说，她也像是没瞧见似的，等小红来接，便转身回了自己院子。

他像是无意间吞了只虫子，有什么东西噎在喉咙口，吐也吐不出来，咽也咽不下去，简直憋闷地要窒息。

谢聿安干脆打马出了府，街市上一路繁华，他却没心思逛，这处更不是能纵马狂奔的地方。等到天黑，夜宿在衙署里。却是一夜烦闷地睡不着觉，第二天一大早，忍不住起身往一间药铺里去，问人家有没有治跌打损伤的药。

有些事情他想不清楚，却也知道反省。人家好歹是姑娘家，他对她的态度到底是有些恶劣。

到不了要道歉的程度，但她伤了脚，他每日看着也会觉得碍眼，倒不如买点管用的药，她早点好起来，他看着心里也干净。

只是等到晌午回了将军府，才听李三娘说，宋知予一大早就回宋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