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来二去,众人都知道这位主子也没看起来那么软性子,再加上之前谢聿安往她院子里添置了许多东西,让人摸不透他对她的态度,下人们不敢再投机取巧,伺候起来比之前更尽心了许多。
但宋知予想,她总不能每日困在这院子里,空等着他与自己和离的那一日,再开始真正过自己的生活。
反正他说过了,她想出府随时去便是。宋知予心中没有了顾忌,反而比起在宋府时更自由一些。
她重新回到清河厢的学堂,却发现来上学的学生寥寥无几,她本以为是自己太久没来授课的原因,一问才知,那些学生们早就各有去处,顾不上来念书了。
“先生,这两年各处乱着,家中营生艰难,我们到了年纪总要去帮衬些,为家中尽些力。我阿爷听说胡子码头正招揽工人出海捡珠子,我过两日也打算去碰碰运气呢!”
这些学生们最大的也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在高门大户,即便日子再怎么难过,也不至于这么早便去做工的。宋知予一时有些怔忡。
李呈白安慰她:
“你原本去教书,就没想着能改变他们的命运,只想着尽力让他们认字识礼,日后人生不至于太狭窄罢了,更不是为了靠教书来做什么营生。如今学堂开不下去,怎么就至于这样茫然无措了呢?”
宋知予沉默半晌,却回:
“先生是男子,活在世上总有一份营生,行医救人更是有大意义、大情怀的事。可高门女子除了嫁人,若不被人需要,又该如何确认自己存世的价值呢?”
她从小到大都在逃离家中束缚,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寄托。可如今真的逃出来,却觉得万事空虚,处处没有着落。
她问李呈白,“先生可知本朝有一位书香门第的小姐,她从小便立志行医救人,家道中落后,干脆成了游医,大半生虽穷困潦倒,但救了不少人。我有时会羡慕这样的人,她们有远大志向,人生总是有寄托的。”
李呈白盯着她看了半晌,轻笑一声:
“你究竟是在意这些,还是别的什么?”
宋知予一怔,拧紧了眉心,没回话。
李呈白抿一口酒,眯着眼笑:
“世人庸碌无常,因为对自身的处境不满意,一时又无法改变,就总自欺欺人,寄托于什么志向、远方、将来。可世上哪有那么多有大志向的人?”
“你与其逃避,不如好好想想,如何将你现在的日子,过得令你自己更满意一些。”
* *
宋知予心不在焉地回了府,心里揣着李呈白的这些话,却觉得犹如一团乱麻,理不清楚。
正要往自己院子里去,却听正屋那里有些嘈杂。
小红在她耳边解释:“是夫人从庄子里回来了,听说之前府里为了打点关系,采买了一批精罗锦,送给各户的夫人娘子们做人情,但有人说那精罗锦并非正经货,倒像是仿制的赝品。”
“夫人花了大价钱,没落到好不说,还要叫人家嫌我们家上不得台面。听下人们说,夫人正找了负责采买的婆子正在责问,很是生气呢。”
宋知予犹豫片刻,她一味做小伏低惯了,本不愿在人气头上去触这个霉头,但李呈白的话莫名在她耳边晃悠。她脚步一转,便默默地往前厅去了。
* *
谢聿安从衙署回到府里,听下人说李三娘从庄子上回来了,便往她那里去请安,顺便蹭一顿饭吃。
还没走近,便听屋子里传出李三娘爽朗的笑声:
“你早说不爱吃荤腥,我那地里还种了不少时令的瓜果蔬菜,不用等改天,你明天就随我去摘了来……”
谢聿安步子一顿,并不觉得自己母亲这样好声好气,会是在跟他爹说话。
果然,走近两步,便见宋知予低垂着眼睛坐在桌旁,一双手被李三娘拢在手心,态度亲昵地仿佛一对不计较年龄的亲姐妹。
……
不是说他娘今日才从庄子里回来?怎么就感情好成这种样子了?
这厢,李三娘还在拉着手喋喋不休地跟宋知予讲她地里都种了些什么菜,一抬眼看自己儿子杵在那里,大掌一拍:
“你回来得正好!我正想说呢,我白养你这么多年,没见有什么大出息,只你娶这好媳妇儿便让我开心得能多活个五年!”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通,无非是说宋知予不愧是高门大户出来的小姐,见识广、心思细。
今天,如果不是宋知予发现那批精罗锦不是仿制的假货,反而是东海国时兴的新织物,只是织娘的技艺精细,没见过的人自然会以为是假货。这才有机会让她李三娘在那一众世家里挽回些面子。
又说李三娘是平头百姓出身,一辈子在泥地里打滚,管家管得头疼,但宋知予只在这儿坐了一会儿,便把她连月来算不明白的账都给扯得清清楚楚。
更别提宋知予竟然对李三娘的厨艺十分喜爱,两人简直是相见恨晚、天生该做婆媳……
她说个不停,听得宋知予倒有些羞愧。这些日子,她本以为谢府的双亲对自己十分不喜,却没想到从宋府和李呈白那里学会的雕虫小技,便能轻易哄人家欢心。
她一抬眼,便看见谢聿安站在那,静静地瞧着他。
两人对上眼神,他才挪开目光,轻笑一声:
“是吗…我倒今日才知道,自己娶了个贤妻。”
李三娘将他拽过来,大掌把他往宋知予身边的椅子上一摁。
“你现在当务之急,就是把这媳妇儿给我攥紧了!改明儿给老娘生个胖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