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夜色中吱吱呀呀地前行，苏婉柔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她不是觉得冷，手炉也还暖着，可就是提不起精神，像小时候每次生病发热前一样，蔫蔫的，浑身乏力，连动动手指都觉得累。

“夫人，可是累了？快靠一靠，咱们就快到家了。” 锦书心疼地挨近她，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苏婉柔顺从地靠着，眼皮有些发沉，却睡不着，只是觉得累，心里还有点说不出的委屈。

她不明白，明明只是去看梅花，吃席，听戏，为什么比从前在苏府抄十遍《女诫》还累人？那些夫人奶奶们说的话，听起来都客客气气，和和气气的，可她就是觉得不自在，听不明白到底什么意思。

还有那沈三少奶奶，明明笑眯眯的，可她提起安国公府，提起林姐姐，又提起什么王三公子……绕来绕去，苏婉柔只觉得脑子都糊涂了，只好点头应付。

那出戏更是，听得她胸口发闷，最后侯夫人问她，她脑子里一团糨糊，只会傻傻地说“听着难受”，现在想起来，真是丢死人了，侯夫人和那些夫人一定会觉得她笨嘴拙舌，上不得台面吧？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滑出眼角，落在锦书的衣襟上。

她赶紧抬手擦了擦，吸了吸鼻子。

一直沉默的周嬷嬷看在眼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夫人这性子，太过纯良，又因自幼体弱，养在深闺，对人情世故，后宅机锋实在过于迟钝。

今日这宴，明枪暗箭，她竟是浑浑噩噩，全然不知自己已在刀尖上走过一遭。

也罢，不知，或许有不知的好，傻人有傻福，只是，该点的，还是要点了。

“夫人，” 周嬷嬷的声音在昏暗的车厢里响起，比平时更温和几分，“今日是不是觉得，那些夫人们说话，听着有些累人？”

苏婉柔闻言，从锦书肩头抬起脸，眼圈还有些红，诚实地点点头，声音带着鼻音：“嗯……她们说的话，我都得想半天，还不明白。看戏也看得心里怪堵的。嬷嬷，我是不是……特别笨？给将军丢脸了？” 说着，眼泪又要涌上来。

“夫人不笨，” 周嬷嬷语气肯定，拿过温热的帕子递给她，“夫人只是性子实诚，心地干净，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话，这是夫人的好处。”

“可是……” 苏婉柔擦着眼睛，还是有点沮丧。

“夫人别急，听老奴说。” 周嬷嬷放缓了声音，像在教一个懵懂的孩子，“今日这赏梅宴，本就不是单单看花吃酒。那沈三少奶奶提起安国公府，提起王三公子，是想看看夫人对那府里的事知道多少，又是什么心思。那出《贞妇吟》，也不是随便点的，是有人想让在座的都听听，那戏里的意思。”

苏婉柔茫然地睁大眼睛：“戏里的意思？什么意思？不就是……将军夫人一个人在家不容易吗？”

周嬷嬷心下摇头，说得更直白些：“那戏里，除了将军夫人不容易，是不是还有个时常关怀她的表兄？是不是有流言蜚语？”

苏婉柔想了想，点头：“是有……可这……”

“夫人再想想，安国公府大奶奶，是不是也有个常来走动的表弟，王三公子？”

苏婉柔迟钝的脑子，被周嬷嬷这样一点，才将两件看似无关的事，极其缓慢艰难地连在了一起。

她脸上慢慢露出惊讶，然后是恍然，接着是更深的困惑和不明所以：“嬷嬷是说……那戏……是在说大奶奶和王三公子？可。可为什么要在宴席上唱这个？还特意问我……” 她忽然想起威北侯夫人最后那番关于“恪守本分、莫落口实”的话，当时只觉得是寻常教诲，现在被周嬷嬷一引，再一琢磨，似乎……那话，也意有所指？是说给她听的？让她别多嘴？

她好像……有点明白今天为什么那么难受了，那些看似客气的话，夫人们之间的言语，都别有深意。而她像个傻子一样，坐在那里，什么都不知道。

“嬷嬷……” 她下意识看向周嬷嬷，“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看着苏婉柔茫然如同小鹿般的眼神，周嬷嬷心里一软，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她们是……想借着夫人，递话给将军。想让将军府知道，安国公府的事，旁人已经看在眼里，让将军府离远些，别掺和，也别多说。”

“递话给将军？” 苏婉柔更糊涂了，这又关将军什么事？

周嬷嬷知道一时半会难以跟她解释清楚朝堂爵位那些复杂的纠葛，但有些关窍必须让她明白，尤其是将军的立场为何会被误会。“夫人可还记得，前些日子，林二奶奶为何事求到您面前？”

苏婉柔愣了一下，立刻想起那日林氏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的绝望，想起那两个被苛待、生病了连大夫都请不来的孩子，心里又是一揪。“记得……林姐姐的孩子病了，府里不给请大夫，还把孩子关起来……她实在没法子了，才来求我……” 那日的情景历历在目，她当时只觉得陈氏和那府里的管事太过狠心，心疼林氏母子，才忍不住在将军面前提了。

“正是此事。” 周嬷嬷低声道，“夫人心善，见不得稚子受苦，林二奶奶求到面前，您便替她向将军递了话。将军仁厚，又怜惜无辜孩童，这才插手过问了安国公府的内务，请了太医，也敲打了那些刁奴。”

苏婉柔点点头，这事她记得清楚。难道这也有错吗？孩子病了，请大夫不是天经地义吗？

“可这事，落在外面那些有心人眼里，就变了味道。” 周嬷嬷缓缓道，“将军是什么身份？手握重兵，位高权重，平日与各府往来皆有分寸，从不过问别家后宅琐事。可那日，却为了安国公府二房的两个孩子，亲自派了身边得力的亲卫去请太医，还过问了府中内务。这事传出去，旁人会怎么想？”

苏婉柔茫然地看着周嬷嬷。

“他们会想，将军与安国公府二房，是什么关系？竟肯为了二房做到这个地步？是不是将军与二爷私交甚笃？或是……将军在安国公府这爵位继承的事上，有意偏向二房？” 周嬷嬷看着苏婉柔越睁越大的眼睛，知道她听进去了，继续道，“安国公府如今的情形，大爷被送走了，大奶奶那胎……且不论真假，二爷便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他想争爵位，就需要有人支持。将军的态度，对他而言至关重要。外面有了这样的误会，二爷和他那边的人，自然就以为，将军或许是可以拉拢，至少是不反对他的。所以，才有了今日这宴，有了那些试探和敲打。他们想借着夫人，探探将军的口风，也想让将军府明白，安国公府这摊浑水不好趟，最好远远避开，莫要多管闲事，坏了他们的打算。”

原来是这样！苏婉柔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她不过是心疼两个孩子，不忍心看他们小小年纪受苦，才在将军面前提了一句。将军也是出于怜悯，伸手帮了一把。怎么到了外人眼里，就变成了将军支持二爷争爵位的信号？还引来了今日这许多麻烦？

她又是震惊，又是委屈，更多的还是深深的自责和懊悔。“都怪我……是我多事……我不该多嘴的……我要是不跟将军说，就、就没人误会将军了……” 她语无伦次，豆大的泪珠扑簌簌往下掉。

她只觉得是自己一时心软，给将军惹来了天大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