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秋高气爽。

天是水洗过般的湛蓝，日头明晃晃悬着，已褪了酷暑的毒辣，只余下金秋爽利的暖意。

浅浅的风拂过庭院，带着早桂初绽的甜香，丝丝缕缕，挠得人心尖发痒。

苏婉柔今个儿醒得比往日都早。

天色还未大亮，她便睁开了眼，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躺着，不知怎么的，她倒有些先紧张起来。

锦书和挽月早已悄无声息地候在外间，听到动静，两人捧着铜盆巾帕进来，脸上都带着压不住的喜色，动作却比平日更轻巧三分。

梳妆时，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细眉淡眼，长发披散在肩头，只穿了身家常的藕荷色绣缠枝芙蓉纹的软烟罗半臂襦裙，外罩同色薄纱，颜色清浅得像晨雾里将散未散的花，衬得那张小脸越发素净。

挽月最是手巧，绾了一个玲珑髻，挑了两只琉璃美人彩蝶步摇，耳上是一对樱粉米珠坠子，腕上套着羊脂玉镯。

早膳是熬得稠糯的碧粳米粥，配两样清淡小菜。

她没有什么胃口，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一整个上午，苏婉柔都犹如惊弓之鸟，神思不属，手里明明拿着游记，双眼却不在书上，目光虚虚地落在窗外那株桂树上。桂花开得正盛，嫩黄的花簇藏在墨绿的叶间，甜香一阵阵地飘进来，熏得人心里发慌。

她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书页摊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缘，可心思早不知飞哪里去了。

时而想起北境的风雪该有多冷，时而想起他信中那句“芍药甚好”，时而又莫名地心头发紧，将军真要回来了，见了面，该说什么？他会不会觉得她这数月做得不好？会不会……嫌她笨拙？

她就这么靠在临窗的软榻上，从晨光熹微坐到日上三竿。

阳光透过窗纱，在她藕荷色的裙裾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直到周嬷嬷的脚步声在外间响起，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同往日的急促。

苏婉柔几乎是立刻坐直了身子，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书页，薄薄的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

她抬眸，望向门口。

周嬷嬷掀帘进来，脚步比平时快些，脸上是强压着的激动。

她走到榻前，先福了福身，才上前两步，声音压得低低的。

“夫人，方才门房递了信儿进来。”

苏婉柔抬眸。

“将军的车驾已过了城门，正往府里来。随行的韩副将派了亲兵，先一步回来报了信。”

话音落下的刹那，苏婉柔攥着书页的手指倏地收紧。

“吱呀——”

她垂下眼，看着膝上那本无辜的游记，封皮被她无意识掐出了一个小小的月牙痕。

过了城门……正往府里来。

这几个字在脑中嗡嗡作响，将军，他真的要回来了，就在这条街的那头，或许下一刻，马蹄声就会在门外响起。

心，猛地撞了一下胸腔，又急又重。

她缓缓地松开了掐着书页的手指，细细的指尖有些发白。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周嬷嬷，琉璃般的眸子亮亮的。

“将军要回来了……让各处都准备一下吧。”

周嬷嬷垂首：“是。热水、热茶都已备好。午膳也按夫人昨儿定的单子，清爽适口。”

苏婉柔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她将膝上的游记轻轻合上，放到一旁的小几上，放好书，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却无意识地互相扣着。

阳光移了些位置，恰好落在她交叠的手上，照得那羊脂玉的镯子泛起温润柔和的光泽，也照出她指尖那一点用力过度后泛起的微红。

苏婉柔突然有些紧张，她看了看铜镜，锦书在旁边笑道：“夫人今个儿漂亮着呢，将军待会看了必定移不开眼。”

苏婉柔抿抿唇，有些不好意思。

就在这时，外头隐约传来车马人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清晰。

终于，一声沉闷的熟悉的叩门声，从前院传来。

“咚咚咚”

前院传来门轴转动的沉重声响。

“吱呀——”

接着是整齐划一的、铠甲与兵刃轻微碰撞的铿锵声，夹杂着战马被勒住缰绳时低低的响鼻，和不安的踏蹄声。

苏婉柔和两个丫鬟站在前厅门口，目光越过庭院，望向那道通往前院的月亮门。

午后的秋阳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然后，她看见了。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踏入了月亮门。

逆着光，轮廓有些模糊。

他未着甲胄，只一身墨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下摆沾着明显的尘土，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为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浅浅的金边，却将脸上的神情陷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他的脚步沉稳，一步步穿过庭院。

随着他走近，阳光落在他脸上，苏婉柔才渐渐看清。

脸上似乎比离京时清减了些，眉眼记忆里更深邃了，肤色是久经风沙日晒后的深麦色，下颌有新生的未来得及修剪的青色胡茬。

但那双眼睛，此刻略过众人，径直落在了她的身上。

四目相对。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周遭的一切声响，下人的问安声，亲卫列队的脚步声，马匹的响鼻声都骤然远去，模糊成一片虚幻的背景音。

苏婉柔站在那里，看着他。

数月不见，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梦中模糊勾勒的容颜，此刻真实地出现在眼前。

李澜的脚步，在她面前三步之遥，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得异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