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羊羊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茶几上那杯水,水面平静,映出天花板模糊的倒影。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咨询室的门。
门外,懒羊羊和慢羊羊在观察室等着。单向玻璃后,他们能看到这里的一切,听到每一句话。
他知道他们在那里。
就像这三年来,懒羊羊一直在那里——观察,记录,担忧,却从未离开。
“懒羊羊……”他忽然说,“他早就知道了,对吗?”
叶医生顿了顿:“他注意到了很多细节,并且很关心你。”
喜羊羊闭上眼睛。
那些可疑的巧克力。那些试探。那些深夜送来的点心,和欲言又止的眼神。
原来那不是突发的关心。
是朋友伸出的手,而他却一次又一次地推开,笑着说“我没事”。
更可怕的是——他可能真的“推开”过,用他不知道的方式,用他记不得的语气。
“我对他……”他问,声音很轻,“做过什么吗?在我……不知道的时候。”
“这要问你自己。”叶医生说,“或者,问那些部分。”
喜羊羊睁开眼。
“我想见他们。”他说,“那些……部分。我想知道,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我是什么样子。”
“不害怕?”
“害怕。”他诚实地说,“但我更害怕……伤害我在乎的人,却连道歉都不知道该向谁道歉。”
叶医生的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容。她打开笔记本,这次是真的开始记录。
“那我们约下次的时间。”她说,“下一次,我会用一些引导技巧,帮助你和你内在的部分对话。可能会有点挑战,你准备好了吗?”
喜羊羊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
“准备好了。”
“好。”叶医生合上笔记本,“在那之前,我给你一个小作业。”
“作业?”
“每天找一个安静的时间,五分钟就好,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我在这里,我听见你了。’不需要更多。只是承认——所有的部分,都被听见了。”
喜羊羊点头。
“还有,”叶医生补充,“和懒羊羊聊聊。不需要说很深,只是……谢谢他的关心。让他知道,你收到了。”
“……好。”
咨询结束的提示铃轻轻响起。
喜羊羊站起来,腿有点麻。他重新戴上眼镜,世界恢复了清晰。窗外的阳光依然温和,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
“叶医生。”
“嗯?”
“如果……如果我身体里真的住着‘别人’,他们……会恨我吗?因为我一直无视他们,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叶医生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他们不会恨你。”她说,“他们之所以存在,是因为爱你——爱到愿意替你承受那些你承受不了的东西。哪怕那些东西让他们变得愤怒,悲伤,或者叛逆。哪怕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为你做过什么。”
喜羊羊的鼻子又酸了。
但他这次没有哭。只是点点头,拧开门把。
走廊里,懒羊羊和慢羊羊立刻从观察室出来。懒羊羊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刚才哭过。慢羊羊的表情复杂,有关切,有自责,也有如释重负。
“喜羊羊……”懒羊羊开口,声音有点哑。
喜羊羊走过去,在懒羊羊面前停下。
然后他伸出手,抱住了他。
和昨晚那个短暂用力的拥抱不同,这个拥抱很轻,但持续了很久。喜羊羊的下巴搁在懒羊羊肩上,闭上眼睛。
“谢谢。”他轻声说,“还有……如果我对你做过什么不好的事,对不起。”
懒羊羊僵住了。然后,他的手慢慢抬起来,回抱住喜羊羊。
“没有。”他的声音闷在喜羊羊的肩膀里,“你从来没有。”
——至少,你没有。
这句话懒羊羊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抱得更紧了一点。
慢羊羊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孩子相拥,苍老的眼睛里泛起水光。他转过头,擦了擦眼角。
叶医生站在咨询室门口,微笑着看着这一幕。
“下周三下午三点,可以吗?”她问。
喜羊羊松开懒羊羊,转向她:“可以。”
“好。那今天就这样。”叶医生顿了顿,又说,“喜羊羊,你比你想象的更勇敢。”
喜羊羊没有回答,只是微微鞠躬,然后转身,和懒羊羊、慢羊羊一起走向走廊尽头。
夕阳从走廊的窗户斜射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懒羊羊偷偷看喜羊羊的侧脸——虽然还有泪痕,虽然眼睛还肿着,但那种一直紧绷的、完美的面具,似乎裂开了一条缝。
从那条缝里,透出一点真实的、疲惫的,但依然在呼吸的生命力。
“喜羊羊。”懒羊羊小声说。
“嗯?”
“晚上想吃什么?我新学了一个汤,妈妈说对睡眠好。”
喜羊羊想了想:“你做什么我都吃。”
“这么给面子?”
“一直都很给面子。”喜羊羊说,然后顿了顿,“不过……如果我哪天突然说不喜欢什么了,记得我今天说的话。”
懒羊羊的脚步停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眼睛弯起来:“知道了。我会记着的。”
他们走出心理诊所,走进暮色渐浓的街道。
慢羊羊走在前面一点,给两个孩子空间。他听着身后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对话——
“作业写完了吗?”
“还没,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卡住了。”
“我看看?或许……”
“不用,你今天累了。我自己再想想。”
“那……一起想?”
“……好。”
声音渐渐远去,融进傍晚的风里。
叶医生站在诊所二楼窗前,看着三个身影消失在街角。她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喂?对,第一次评估结束了。观察到明显的记忆断层和人格切换迹象,患者有高度觉察意愿,这是好消息……对,下周开始引导对话。另外,那个叫懒羊羊的孩子……”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他是关键。患者的稳定因素。”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叶医生点点头。
“我知道。这种关系需要小心处理。但就今天来看……”
她想起喜羊羊那个拥抱,想起懒羊羊红着眼睛却依然挺直的背。
“……他们比我们想象的更坚韧。”
挂掉电话,咨询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叶医生走到茶几前,拿起喜羊羊画的那张纸。两条蓝色的轨道,笔直,冰冷,孤独。
她看了很久,然后从铅笔盒里拿出一支绿色的笔。
在两条轨道之间,她画了一些小小的、歪歪扭扭的草。
不是连接轨道,不是改变方向。
只是在那里生长。
在冰冷的轨道之间,在不可能的地方,长出一点柔软的生命力。
她把画收进文件夹,在封面写上日期和名字。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地平线。
羊村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其中两盏,挨得特别近。一栋楼的厨房里,有个身影在灶台前忙碌,系着围裙,尝着汤的咸淡。隔壁楼的二楼,另一个身影坐在书桌前,摊开卷子,却先对着镜子沉默了几分钟。
然后他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在这里。”
“我听见你了。”
窗外,夜色温柔。
而在这温柔的夜色里,有一段记忆正在另一个意识里沉睡着——关于白巧克力的味道,关于月光草枯死时那种扭曲的快感,关于叫某个小胖子时那种故意的挑衅。
那些记忆,喜羊羊不知道。
但今晚,他至少知道了:他不知道。
而这,已经是向前迈出的一大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