咨询室的窗帘是亚麻色的,午后阳光被过滤成柔和的光晕,落在浅灰色的地毯上。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的水彩画。
喜羊羊坐在单人沙发上,背挺得笔直。
他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这个姿势他维持了七分钟,从进门、寒暄、到医生去倒水。像一尊完美的雕像。
“放轻松点。”心理医生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这不是考试,没有答案。”
医生姓叶,四十岁左右,戴细框眼镜,白大褂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她在喜羊羊对面的沙发坐下,膝盖上放着一个素色笔记本,但没有打开。
“慢羊羊村长说,你最近压力很大。”她的声音很温和,像温水一样,“中考要到了吧?”
喜羊羊点头:“是的。”
“能具体说说是什么样的压力吗?”
这个问题他预料到了。过去三年,无数次被老师、同学、甚至智羊羊夫妇问过类似的问题。他有标准答案。
“学业压力,竞赛压力,学生会工作,还有一些……对未来的不确定。”他说得很流畅,甚至配合了一个恰当的微笑,“不过大家都在经历这些,我能处理好。”
叶医生安静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咨询室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五秒。十秒。
喜羊羊的笑容开始僵硬。他下意识地调整坐姿。
“你刚才说‘能处理好’,”叶医生终于开口,语气里没有任何评判,“听起来像是在向我保证什么。需要向我保证吗?”
喜羊羊愣住了。
这不是他预想过的对话走向。
“我……”他顿了顿,“我只是陈述事实。”
“事实。”叶医生重复这个词,微微偏头,“你对自己陈述的事实,有多少把握?”
“什么意思?”
叶医生没有直接回答。她伸手从茶几下层拿出一盒东西——是彩色铅笔,二十四色,整齐地排列在木盒里。
“介意画点画吗?”她问,“不需要技巧,随便涂涂。”
喜羊羊看着那盒铅笔,又看看医生:“我来这里不是为了……”
“我知道。”叶医生接话,“你是来接受‘压力管理咨询’的。但有时候,压力比我们以为的更狡猾,它藏在语言够不到的地方。画画是另一种语言。”
她的眼神平静,没有任何强迫的意味,只是等待。
喜羊羊犹豫了三秒,伸手拿过铅笔盒。
“画什么?”
“随便。想到什么画什么。”
喜羊羊挑了一支蓝色的铅笔。他在白纸上画了一条线——笔直的,从纸的左边延伸到右边。然后他又画了一条平行的线,在下方。
两条平行线。无限延伸,永不相交。
“可以解释一下吗?”叶医生问。
“轨道。”喜羊羊说,“太空站的轨道。”
“你父母在的地方。”
“……对。”
叶医生点点头,没有追问。她看着那两条过于笔直的线条,看着喜羊羊握着铅笔的姿势——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你最近睡得好吗?”她换了个话题。
“还好。”
“具体是几个小时?”
“五六个。”
“做梦吗?”
喜羊羊的手停顿了一下。铅笔尖在纸上点出一个深色的小点。
“……不记得了。”
“是不记得,还是不做梦?”
“不记得。”他重复,这次声音更轻。
叶医生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很简短。然后她抬头:“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明明在做一件事,回过神来却发现时间过去了,自己却不记得中间发生了什么?”
喜羊羊的呼吸滞了一拍。
他想起物理竞赛后从洗手间出来,头发湿透,却想不起为什么。想起冲过终点线后突然的茫然,不记得自己跌倒。想起交白卷时那份空洞的确信——他明明填满了,为什么纸上是空的?
那些空白的片段,像磁带被粗暴地剪掉了一段。前一秒还在,后一秒就空白。
“偶尔。”他听见自己说,“学习太累的时候。”
“具体‘偶尔’是多久一次?”
“……一个月一两次吧。”
“每次持续多久?”
“几分钟。最多半小时。”
叶医生又记了一笔。这次她写的时间长了一点。
“在这些‘空白’之后,”她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你发现自己处在什么状态?比如,位置变了?手里拿着没印象的东西?或者……有人告诉你,你做了某件事,但你完全不记得?”
喜羊羊的指尖开始发凉。
他想起美羊羊捧着枯死的月光草,眼睛红红地问他:“喜羊羊,你真的不知道谁干的吗?”——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他想起沸羊羊说:“你昨天不是还说讨厌白巧克力吗?怎么今天又买了?”——他没有买,至少不记得买过。
他想起懒羊羊那些试探的眼神,欲言又止的问题,好像知道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我……”他开口,声音干涩,“有时候……会忘记自己做过的事。”
“是‘忘记’,还是‘根本没有那段记忆’?”
咨询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喜羊羊盯着自己画的轨道。两条蓝色的线,冰冷,笔直,通向看不见的远方。他突然很想把纸撕碎,想把铅笔折断,想站起来离开这个房间——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感觉到某种巨大的、冰冷的东西从胃部升起,蔓延到胸腔,扼住喉咙。
“叶医生。”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这些……和压力管理有什么关系?”
叶医生看着他,眼镜后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惊讶或怜悯,只有一种深沉的专注。
“喜羊羊,”她说,“我们的心理有一些很聪明的保护机制。当某种情绪、某种记忆、某种压力大到我们无法承受时,为了保护我们不被压垮,它会做一些……调整。”
“调整?”
“比如,把无法承受的部分隔离开来。比如,让‘另一个人’来承担那部分。比如,在过于痛苦的时候,让我们‘离开’一会儿。”
喜羊羊的手开始发抖。
铅笔从指间滑落,滚到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是说……我……”
“我什么都没说。”叶医生温和地打断他,“我只是在解释一种可能性。一种很多人在长期高压下都会出现的可能性。这不是疾病,不是缺陷,更不是你的错。”
她弯腰捡起铅笔,放回盒子里。
“这只是一个过于努力的孩子,为了保护自己而发展出的生存策略。”她继续说,声音像在讲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就像皮肤在摩擦处长出茧子,就像手碰到烫的东西会立刻缩回。你的心理在做同样的事——它在保护你。”
喜羊羊的眼前开始模糊。
他死死咬住下唇,用力到尝到血腥味。不能哭。不能在这里哭。他必须保持完美,保持理智,保持那个“能处理好一切”的喜羊羊——
“这里很安全。”叶医生的声音传来,像从很远的地方,“你可以放松。可以不做那个‘完美’的孩子。至少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一小时里。”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第一滴落在手背上,温热得烫人。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喜羊羊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三年了。
或许更久。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初一第一次考试没拿到满分,在实验室里待到凌晨的时候?是智羊羊在通话里说“我们期待你下一次突破”的时候?是美羊羊哭着说“喜羊羊你好厉害我怎么都追不上”的时候?还是懒羊羊用那种担心的眼神看他,他却只能说“我没事”的时候?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时候醒来,觉得身体像被用过度的机器,酸痛,疲惫。只知道有时候看着镜子,会觉得里面的脸有点陌生。只知道有时候,心里会涌起一股突如其来的愤怒或悲伤,剧烈到让他害怕——因为那不是他,不应该是他。
更可怕的是那些空白。那些丢失的时间,那些别人说他做过但他毫无印象的事。
就像有一部分的他自己,在背着他生活。
“我是不是……”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破碎不堪,“是不是……疯了?”
“没有。”叶医生的回答毫不犹豫,斩钉截铁,“你只是在用一种特殊的方式,应对特殊的环境。而现在,环境变了,或者压力超出了这个方式的承受范围,所以我们需要做一些调整。仅此而已。”
喜羊羊抬起头。
脸上泪痕纵横,眼镜片上也蒙了水雾。他摘掉眼镜,用袖子胡乱擦脸,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突然小了好几岁,像个迷路的孩子。
“要怎么调整?”他问,声音还在抖,“我该……怎么做?”
叶医生没有立刻回答。她抽了几张纸巾递给他,等他稍微平静下来,才开口:
“第一步,我们需要认识你内在的各个部分。就像认识新朋友一样。”
“新……朋友?”
“那些帮你承担压力的部分。”叶医生说,“它们可能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喜好,自己的记忆——那些记忆你可能不知道,因为它们替你承担的时候,你在休息。”
喜羊羊愣住了。
自己的记忆,自己不知道。
像一本日记,有一半的页面被撕掉了,而撕掉的那些页上,写着另一个人的生活。
“如果……”他艰难地问,“如果我身体里真的……有‘别人’。他们会消失吗?治疗是要……消灭他们吗?”
“不。”叶医生的声音很坚定,“治疗的目标不是消灭,是整合。是让所有部分能够沟通,协作,共同面对生活。就像一支球队——每个队员有自己的特长,但如果他们互不认识,各打各的,球队就会输。我们需要做的是让他们认识彼此,制定战术,一起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