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早晨,学校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懒羊羊踩着点进校门时,操场边的梧桐树上还挂着露水,在渐亮的天光里闪着光。
第三考场靠窗的位置是他的老座位。懒羊羊放下书包,把模拟考准考证0626摆在桌角——六月二十六日,他的生日。上周母亲寄来一箱沙漠枣,卡片上照例写着“照顾好自己”。他把枣子分给了邻居,自己只尝了一颗,确实甜,甜得有点齁。
窗外的景色很熟悉。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对面教学楼一层第一考场的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看不清里面,但懒羊羊知道喜羊羊坐在靠窗第一排。这几乎成了某种条件反射——不确定的时候,就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考试铃响时,懒羊羊刚做完选择题。笔尖在纸上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像春蚕啃食桑叶。他做完一道函数题,抬头活动脖子,正好看见对面考场门开了。
喜羊羊走出来,在灰色走廊里很醒目。他在门口顿了顿,然后转身,朝走廊另一头去了——不是下楼的方向。
懒羊羊放下笔,笔杆在桌上轻轻“嗒”一声。前排有人回头瞄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答题。他举起手,监考老师走过来。
“交卷?”
“嗯。”
收拾文具花了一点时间。铅笔、橡皮、尺子,一样样放进笔袋。拉链拉上的声音有点刺耳。
走廊比教室里冷。风从尽头的窗户灌进来,掀起墙上的通知单哗啦作响。经过第一考场时,门虚掩着一条缝,里面传出压低的声音:
“喜羊羊这张答题卡……”
懒羊羊脚步没停,但耳朵捕捉到了接下来的话:
“主观题怎么是空的?”
声音很轻,带着点难以置信。另一个声音回应:“是不是答题卡印坏了?”
“我检查过了,卡没问题。客观题都涂了,字迹也是他的。但后面这些大题……”纸张翻动的声音,“一个字都没写。”
懒羊羊继续往前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袋的布料——母亲去年寄来的手工织品,据说来自某个山区合作社,布料有点粗糙,但很结实。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门上的绿色油漆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的木头。
推门进去,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最里面的隔间门紧闭,门下的缝隙透出光线。
懒羊羊走近,脚步放得很轻。走到门前时,他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声音——像是牙齿轻轻咬合的摩擦声,还有压抑的、短促的呼吸。
他在门前站了两秒,然后开口:“喜羊羊?”
里面的声音停了。
安静持续了几秒,长得让人有点不自在。然后门锁转动,发出生锈金属摩擦的细响。门开了。
喜羊羊站在里面,额前的头发湿了几缕,贴在皮肤上。校服领口歪向一边,最上面的扣子不见了,线头还挂着。他的左手垂在身侧,虎口上有道新鲜的齿痕,很深,边缘红肿,渗出的血珠已经半凝固。
“懒羊羊?”他的声音有点轻,尾音飘忽,像是刚被叫醒,“你怎么……”
“我提前交卷了。”懒羊羊说,目光落在他虎口的伤痕上,“你在这很久了。”
喜羊羊眨了眨眼,动作很慢。他的目光没有完全聚焦,像是透过懒羊羊在看更远的地方。“有点头晕,”他说,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可能昨晚没睡好。”
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虎口的伤痕,手指擦过渗血的地方,却好像感觉不到疼。
就在这时,考试结束的铃响了。尖锐的电子音穿透墙壁,在洗手间里回荡。喜羊羊的肩膀猛地一颤。
“考完了?”他问,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晰。他低头看了看歪斜的领口,皱了皱眉,伸手整理。碰到虎口的伤时,他停顿了一下,盯着那道伤痕看了两秒。但他什么也没说,从口袋里摸出一片创可贴,撕开,笨拙地贴上去。
“走吧。”他说,脸上露出惯常的微笑,“食堂好像有新品,去尝尝?”
懒羊羊点点头。两人一起走出洗手间。
走廊上已经闹哄哄的了。考试结束的学生们从各个考场涌出来,交谈声、笑声、书包拉链声混成一片。沸羊羊的大嗓门从楼梯口传来——他正挥舞着手臂和几个男生讨论最后一道题,身上穿着件荧光绿的新球衣,颜色鲜亮得扎眼。懒羊羊记得上周,沸羊羊收到这件球衣时也是这样,穿着它在操场上见人就说“我妈寄的”。
“最后那道题我用了两种解法。”喜羊羊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懒羊羊转头,看见他正和另一个班的学霸说话,语气平和,神情自然,“辅助线画在这里,然后……”
两种解法。懒羊羊听着他清晰的思路,脑海里却浮现出刚才在走廊上听到的那句话:“主观题区域是空的。”
美羊羊从女生堆里走过来,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校服衣角。“我应该做对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她笔袋的带子挂在手腕上,是母亲寄来的限量款,很精致,但她很少用,说怕弄坏了。就连上周园艺课,她作为示范,打翻了培养皿,里面父母寄来的兰花幼苗撒了一地。所有人都围过来帮忙,只有懒羊羊看见她蹲在地上收拾碎片时,手指在微微发抖,却面无表情。
暖羊羊走在最后,肩上背着那个总是鼓鼓囊囊的书包。路上一个低年级学妹的书撒了,她自然地弯下腰帮忙捡。她永远是这么温暖,去年运动会,她跑完接力赛最后一棒,冲过终点线就直接倒下了。校医室里,医生看着她肿得发紫的脚踝,声音都在抖:“再晚点送来,可能就永久性损伤了!为什么不早点说?”暖羊羊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说:“但大家需要我完成接力。”
懒羊羊走在他们中间,看着这些认识了几乎一辈子的朋友。沸羊羊的笑声很大,美羊羊的笔袋很精致,暖羊羊的书包很重,喜羊羊的思路很清晰——每个人都用某种方式,维持着自己世界的秩序。
而他自己呢?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指尖触到一片硬纸——是早晨那张卡片的边角。照顾好自己。这句话他听过太多次了。成绩没关系,被关注没关系,母亲更关心灾区孩子也没关系。只要不期待,就不会失望。只要把自己放得足够低,就摔不疼。
可是现在,看着喜羊羊平静的侧脸,听着他条理清晰的解题思路,懒羊羊没办法再说“没关系”了,明明伙伴们的一举一动自己都看见了,能影响自己,让自己真正在意的只有喜羊羊吗。懒羊羊不敢想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