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颁奖台的方向。那里，工作人员正在准备给前三名颁奖。体育特长生站在最高的台阶上，胸膛还在起伏，但脸上满是胜利的笑容。

喜羊羊看着那个方向，眉头慢慢皱起来。

“为什么他站在第一名的位置？”他问，语气里是真的困惑，“我才是第一。”

懒羊羊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喜羊羊，”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刚才是第五名。你……最后一百米慢下来了，被四个人超过了。”

喜羊羊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困惑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不悦，不耐烦，像是懒羊羊在说一个拙劣的谎言。

“别开玩笑。”喜羊羊说，“我领先了那么久。最后冲刺的时候，他们都被我甩在后面。我冲线的时候，身后一个人都没有。”

他说得那么笃定，那么自然。

懒羊羊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想起刚才最后一百米，喜羊羊脸上那茫然的表情，那几乎是在走路的动作。那些画面如此清晰，不可能是幻觉。

但喜羊羊的表情告诉他：他真的不记得了。

或者说，在他的记忆里，事情是另一个版本。

“走吧。”喜羊羊拍了拍懒羊羊的肩膀——那个动作很用力，几乎有点粗暴，“去领奖。虽然只是校级比赛，但奖牌还是要拿的。”

他朝颁奖台走去。

懒羊羊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向错误的方向。体育老师看到喜羊羊靠近颁奖台，上前拦住他，说了几句话。喜羊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然后变成……愤怒。

懒羊羊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看见喜羊羊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在动，语速很快，像是在争辩什么。体育老师摇头，拿出记录板指给他看。

喜羊羊一把夺过记录板。

他低头看着上面的数字和名次，看了很久。久到颁奖仪式都结束了，前三名选手拿着奖牌离开了，工作人员开始拆卸颁奖台。

最后，喜羊羊慢慢抬起头。

他的目光穿过操场，穿过人群，落在懒羊羊身上。

那一刻，懒羊羊看见了真正的恐惧。

不是愤怒，不是困惑，是纯粹的、赤裸的恐惧。就像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站在悬崖边，而前一秒他还以为自己躺在安全的床上。

喜羊羊松开手，记录板掉在地上。他没有去捡，转身朝休息室的方向走去，脚步很快，几乎是在跑。

懒羊羊捡起记录板，递给追上来的体育老师，然后跟了上去。

休息室里空无一人。其他选手要么还在庆祝，要么已经去洗澡换衣服了。喜羊羊坐在长凳上，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发抖。

懒羊羊关上门，靠在门上。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远处传来接力赛开始的发令枪声，闷闷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最后一百米，”懒羊羊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发生了什么？”

喜羊羊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他说。

“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我在冲刺。我领先了，终点线就在眼前。然后……”他停顿了很久，“然后我就在这里了。”

“中间没有记忆？”

“……没有。”

懒羊羊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喜羊羊的脸色苍白，汗水已经冷了，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盐渍。他的眼睛盯着地面，眼神涣散。

“你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懒羊羊问，“记忆……空白？”

他没用“断片”这个词，因为那听起来太专业，太像某种诊断。他用了更日常的说法。

喜羊羊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没有。”他说得太快，太绝对。

懒羊羊知道他在说谎。但他没有揭穿。他只是从包里拿出水瓶，递给喜羊羊：“喝点水。”

喜羊羊接过水瓶，手在抖。他拧了三次才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滴到衣服上。他没有擦。

“可能是中暑。”喜羊羊突然说，像是找到了合理的解释，“太阳太晒了，最后一圈有点头晕。对，肯定是这样。”

他抬头看懒羊羊，眼神里有一种急切的恳求——恳求懒羊羊同意这个说法。

懒羊羊点点头：“可能吧。”

这个回答让喜羊羊松了口气。他肩膀的紧绷感稍微放松了些。

“别告诉别人。”喜羊羊说，“就说我……腿抽筋了。对，抽筋了。这个理由好。”

“好。”

喜羊羊站起来，从储物柜里拿出自己的包：“我去洗澡。下午还有四乘一百接力，我是最后一棒。”

“你还要跑？”懒羊羊问。

“当然。”喜羊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轻松，“刚才只是意外。下午不会了。”

他走进淋浴间，关上了门。

懒羊羊站在原地，听着里面传来水声。

他掏出那个蓝色的小记事本，翻到刚才那页。在水声的掩护下，他快速写道：

最后100米：速度突然变慢，表情茫然，动作奇怪。

冲线后坚持说自己第一，不相信是第五名。

中间有一段记忆空白（他自己承认了）。

很害怕。我也害怕。

这不是第一次。我知道。

写完这些，懒羊羊合上记事本，把它塞回口袋最深处。

淋浴间的水声还在继续。懒羊羊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这几个月来的所有异常：月光草枯死时那张潦草的纸条“完美碍眼”；苦瓜酿里不存在的辣味；深夜实验室里对着窗户的自言自语；还有更早之前，那些撕碎的日记碎片上力度不一的笔迹。

这些片段像拼图一样散落在记忆里，他还没有找到把它们连接起来的方式。但他知道，它们属于同一幅画面——一幅他不敢仔细看的画面。

水声停了。

门打开，喜羊羊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他的脸色恢复了一些红润，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微笑。

“走吧。”他说，“去吃午饭。下午还要比赛呢。”

那个完美的优等生又回来了。

只是现在，懒羊羊看见了那道裂缝。那道裂缝就在那里，真实地存在着，而且每次出现的时间都在变长——从几分钟到半小时，再到今天这样，覆盖了一段完整的、重要的时刻。

他们一起走出休息室，走进午后的阳光里。操场上，接力赛的预赛正在进行，呐喊声再次响起。

喜羊羊抬头看了看天，眯起眼睛：“今天天气真好。”

“嗯。”懒羊羊应道。

“下午的接力，我们会赢的。”喜羊羊说，语气坚定，充满自信。

懒羊羊侧头看着他。阳光照在喜羊羊脸上，他的眼睛明亮，笑容灿烂，仿佛刚才在终点线后那恐惧的眼神从未存在过。

“当然。”懒羊羊说，“我们一定会赢。”

但他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他想，他需要一个解释。一个能把这些碎片拼起来的解释。一个能告诉他，他的朋友到底怎么了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