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们一向独居,基本没有交流,因此也没有名字。唯一的交流,大概就是在争夺领地的时候,而那时对彼此的称呼也只有一些从人类雇佣兵口中学来的脏话,还挺应景。
它们头一次被聚集在一起,终于开始思索怎么称呼彼此。
结果它们给自己起的名字五花八门,有正常点的叫“大怪”“小怪”,不正常的多了去了,什么“狗日的”“小白脸”,一听就知道跟哪帮人学的。
对于它们来说,自称“丧彪”的容相,已经算是高学历怪才了。
岩羊气了半天,忍不住腆着脸来求容相:“彪哥,你给我起一个呗。你有文化。”
容相在人类社会里,只算一个九流开擦边黑店的小混混,进一次城都受尽冷眼。他头一次被吹捧有文化,颇为受用,也不推辞:“行啊,你就叫——小恩吧。”
他依稀记得,小时候和仆人看电视的时候,有只羊就叫小恩。
岩羊喃喃念了几遍新名字,高兴地咩咩大叫:“好名字!我以后就叫小恩了!彪哥真有文化!”
其他怪物一听,也来求容相取名。容相开头的那点新鲜劲儿很快就消失了,他懒得动脑子,便敷衍他们的名字本来就不错。它们听了也很高兴,一齐嚎叫起来。
容相也想跟着嚎,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怕一会儿嚎得破了嗓子,从“嗷嗷嗷”变成“喵嗷嗷”,那样所有怪物都知道他只是一只软弱可欺的小猫了。
于是他死死抿着嘴,一脸冷酷地跟着小恩爬上了山头。
此时已经凌晨了,日月倒换,天边浮现出红光。
不少怪物体力消耗殆尽,啪叽倒在地上,拽都拽不起来。
容相其实体力费得最多,但他偶像包袱很重,死死抿着嘴找了棵挺直的树靠着,不肯倒地上。
只有岩羊小恩没事。
它灵巧的蹄子天生就适合攀岩。
别的怪物休息的时候,它就四处溜达着放哨,以防有治安官发现它们的行踪。
容相本来只准备缓口气的,可长时间的精神紧绷让他在休息的一瞬间,就陷入了沉睡。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进入山洞的时候,姜休就在他身后。姜休穿着长风衣,双手插兜,不紧不慢地走进山洞。姜休看到他举着配枪,半讽刺半新奇地笑了声,那件风衣忽然变成了一大块黑糊糊的裹尸布,劈头盖脸把他裹了起来,挣也挣不开。
他猛地打了个冷颤,一下子睁开眼睛,姜休似笑非笑的恐怖形象终于消失了。
他一摸脑门,摸了满手冷汗。梦里那种逃不了的绝望感依旧笼在心头,他后怕地看了眼断崖,那里没有恐怖的治安官身影。
但是,他猜也快了。
姜休是什么人,一个冷血独裁的治安官,专属配枪相当于第二张脸面,结果他居然把配枪偷走了。
要是现在落在他手里,一定会死的很惨。
很惨!!!
小恩看到他醒了,哒哒哒跑过来,一对大角下,那张漆黑的小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彪哥,您要不再歇会儿?”
容相糟心的不行,两下脱掉风衣,想扔下悬崖,又怂了。他想,万一被追上,说不定能用这玩意儿卖个惨。
于是他又把风衣抖了抖,重新穿上了。
小恩跟在他身后,还等着他的指示。
容相摆摆手:“歇什么歇,快走。”
于是它们又重新开始翻山越岭,太阳从山边爬上正当空,又缓缓下落。
怪物们全都快累趴了,但没有怪物抱怨。
因为所有怪物都渴望见到源头,见到创造它们的神明。这是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心理,怪物们虔诚地走着朝圣路,渴望获得源头的认可,知晓自己存在的使命。
容相的裤脚已经被路旁的荆棘丛划成了一堆碎布条,一抬腿跟拖把似的,到处吸灰,最下边已经彻底变得乌黑。
但他身上那件长款及膝的风衣,却被保护得好好的,连一根丝都没被勾出来。
刚刚小恩想回头关心一下他,大角差点划到他衣领,被容相狠狠骂了一顿,再也没敢回头。
容相也很虔诚。
他虔诚地希望姜休找到他时,能看在风衣这么完整的份上饶他一命。
直到傍晚降临,它们走进了森林深处时,小恩才宣布到了。
四周的树木极其森郁,几乎看不到缝隙。
容相看了圈周围,只看见一堆缠着藤蔓的树。他被勾起了不愉快的回忆,搓了搓胳膊,问小恩:“你老大呢。”
小恩用树皮吭哧吭哧蹭着蹄子上的泥,弱弱回道:“老大藏的很好,必须用特定的暗号才能把它喊出来。”
容相:“那你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