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渡勿渡,踏着雾气过河咯。”船夫不以为然,“这条河生来水汽就多,要不怎么又叫勿渡嘞?”
“这河中礁石多,河水上涨,船只不易辨别,所以称说勿要渡河。又因为河上多生水汽,勿与雾谐音,就有雾渡的美称。”李涉散着发,披着白衣从船蓬里走出。
“仙游这边唤作雾渡,大人刚刚过来的地方,那边称此河为竟渡。”
什么玩意。她一个字都没听清,比猜谜还绕。
钱灵雨哦了一声,胡乱下问:“这有什么说法吗?”
“据说是有个王公贵戚死在这儿了,名字叫……劳什子玉。”船夫愤愤道,“对,史赫玉。史载鑫那王八羔子的亲姑姑!”
无渡河,苦渡之。竟渡河,却玉殒香消,无明无果。
“不谈这些。”苏佑眼珠子微微一转,撩起竹帘,“更深露重,先请往里坐。”
船夫没再说话。钱灵雨点了点头,跟着往里走。走了半步,李涉还怔在原地。
她抬手要拽他袖子,又突然想到二人不甚美妙的回忆。
李涉年幼饱受寄人篱下之苦,应该不喜欢别人和他亲近。而且看他的样子,好似在为着什么事烦心。
不能这样,不能老盯着他了。于是改冲他挥了挥手,尽可能以平常的语气,招呼了一声:“哎,进去了。”
李涉张了张口,打好的草稿还没说出口,那青衣的女子就垂下眸子,看也不看他,钻进船蓬里了。
这算什么。
女子刻意压低地声音从篷中传来:“你们两怎么都来了?我记得我只和尤琴说……让她领着队伍把事办完。你们都跑了,队伍呢?”
“苏某正要说此事。”苏佑瞧了一眼在外面吹冷风的李涉,接过话,“事情办妥了。天色渐晚,小人来接您。机缘巧合与公子相遇,便请他上船弹奏一曲。”
李涉要比苏佑行的早一些。苏佑乘着小舟,两人在河心相遇。
苏佑意外了一瞬,笑吟吟地迎上这位六殿下,想与他先有个隔船搭话的缘分。
六殿下的船却越靠越拢。青年提着衣袍,直接跨进了苏佑的小破船。
百年修同船,破天的富贵,我接!
苏佑撩了竹帘就往里钻,狭仄的空间里,青年的眸子黑沉沉的。他拨弄两声琴弦,先发制人:“你如何与钱大人做的交易?”
“在邑宰府?”
苏佑没有捡走后花园的玉佩。他看完后,妥帖地放回了过道原处。
细密的流苏上绑了张纸条。通过这张纸条,苏佑和钱灵雨在庶府见了面——
“这位官爷!”
庶府里里外外正为粮仓的事忙的焦头烂额,偏门的门吏恰时清闲,往来车马喧嚣,苏佑倚着朱门昏昏欲睡。钱灵雨凑近了些,平白折了他的春秋大梦。
他咳了一声,扫视来人两眼。伸手不打笑脸人,不用说便猜到了钱灵雨的来意:“你谁啊?什么事。”
“民女钱九。哎呦,这不是听说庶府招人嘛,想着我那个成天不务正事的哥儿能不能来求个活儿,给大人您端端茶送送水什么的。”
苏佑摸了摸胡子,颇有深意的瞧了她一眼:“庶府确要招人,只是……招的是扛粮食送货的苦工,陇洲的漕运到不了金水,全走的陆路,得到下个驿站才能喘口气,你哥儿能做的来?”
“这……”钱灵雨眨了眨眼,倒是不知道官府这些个流程。
苏佑拍了拍衣袖,不甚在意道:“行了,当官就别想着走旁门左道。没事就快走吧,碍着公务,可有你好受的。”
钱灵雨思忖片刻,突然搭上了苏佑的手。苏佑手中明显一沉,他侧目往下看去,只见钱灵雨笑脸盈盈,而这其中又多了一丝不可言说的意味。
收买他?
苏佑掂了掂手中的银钱,不动声色地收入袖中。
“哎呦,我这突然想起来,手下……啧,我这里还有份闲职,就是不知道你哥儿做不做的来。”苏佑琢磨着,把手一伸,数着手指给她条条框框说明白:“你也是看的明白。你哥儿要是够上道,晓得往上孝敬些烤火费,嘿,别说升官发财,就是养家|妓的那点子小费也能给你包了。”
钱灵雨听懂了,抬手,又往苏佑手中塞了包银钱。
“那就麻烦大人了,待霜降,我带哥儿来孝敬大人。”
回去后,苏佑拆开钱袋,才琢磨了明白,玉佩不在大司寇手上,而是落到了钱司会手里。
苏佑对钱灵雨巧言令色,说那玉佩一看就不凡,猜到司会府的人来,所以自己着急保命投诚。很多事,主子不问,他就揣着明白当糊涂。但眼下,是李涉起了疑心。
苏佑置身罗网中,不知这一线拨动,会带来什么样的蝴蝶效应。
他猜不透李涉的质问是出于对钱灵雨的关心还是对自己身份的怀疑,踌躇答案会否成为李涉想要的那个。
这位溪下四龙之首微微一笑,用四两拨千斤的巧计:“公子是以什么身份,来过问钱大人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