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库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库小说网 > 乱账佳人 > 第28章 雾渡无明

第28章 雾渡无明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要走的路太窄是过窄门,要走的路人太多也一样是过窄门。人生有太多太多难以抉择两全的事,走南闯北太任性,不读书太任性,不愿待在家也太任性,但他没法子重来。

东岭宫稳定根基后,梅疏石把目光放到了岭安西北部的陇洲。父亲在时,对陇洲和泓水头痛不已,他想把陇洲重新建设一番,告慰父亲在天之灵。让父亲知道,父亲当年没有看走眼,夫子当年的教诲也不算错——闲书和圣贤书没什么不同,你想要什么,才会从中看见什么,但圣贤书中真正的颜如玉和黄金屋,是需要契机才能打开的。

契机,谁也说不准契机今天来还是明天来,所以什么时候翻开都为时不晚。

“只靠俸禄,郑则鸣攒不下那么多钱修坝。日南那边已经崩了,陇洲不能再毁,所以……父亲留下了他。十一年了,我本就有意除他。”

梅疏石紧缩的眉头舒开,目光柔和了一瞬,“你的身世,已知晓了?”

“七岁的孩子,还是记着点事的。”钱灵雨囫囵着,避开李霈甫目光,又饮了一口。

“唔……你原是日南钱家商贾之女,钱隐迢。你父亲已在税案中付出代价了。圣上决心赶尽杀绝,家中的婆子,名义上说是你母亲,把你带了出来,传出这么个议论蜂起的神谕,勉强保下命去了疆梁。”梅疏石慢慢回忆着,“你能坐实神谕,我是为你开心的,这是你活下去的资本。”

钱灵雨斟满酒。她是孤儿,没有过家庭,钱隐迢此刻会是什么反应,她也不知道。只能扶着碗,大口大口地咽下去,像吞火:“这么多年,谢岭安王养育之恩。”

“隐迢,我只希望,你不要恨。”梅疏石手中的酒冷了又温,温了又冷,又像是在劝自己,“不要去恨。”

六十多岁的梅疏石下陇洲。出发前,他从东岭宫向李霈甫的定风宫寄了封信。

说他少年仗剑草野,霈甫兄救国危难。战火由西向东绵延,李霈甫往西走,他从西往东过,一路上见过太多流民。草莽剑客一人之力,想要解救他们实在不易。他行的越久,越觉得这样的力量太薄弱。他开始怀疑少年的自己,凭什么觉得一人便是世上无与伦比的英雄,明明一个人能做的太少太少,而一群人太难太难聚集。

他在残破的古道上给李霈甫写过信,他在路有冻死骨的漫天飞雪里给李霈甫写过信,但无一例外,战火不会把一个无关紧要的年少朋友的闲聊之谈和满腹苦思送到李霈甫的帐篷里,让他在本就分不开时间忧心的情况下,多添一份愁惘。

而今,梅疏石再次提笔,二人已有三十年未见。他述说一路的际遇,落笔,又是一朵梅花。

这次,梅疏石求他护一个人。

梅疏石放下酒杯,静静地看着钱灵雨。

他年逾六十,鬓边白发已比黑发还要多了。一笑,眼角就会皱起,再不是姑娘家调侃的人面桃花模样。

人生的第三次见面,居然晚了这么多年,恨了这么多年,悔了这么多年。

“风岐也是,他不该恨。”梅疏石一口饮下凉酒,“他是官啊,百姓的父母官,要做好事的。孩子蒙昧,父母却不能与之置气。”

“风司空也来了?”钱灵雨望了望四周,没看见多余的人。

梅疏石摇了摇头:“他心里存着事,本王便放他四处走走去了。”

钱灵雨和风岐没有交情,顺着接了客套话:“仙游风景秀丽,望风司空能尽早想通。那,陇洲后面的……”

“王司徒写了荒政策与我。”梅疏石简短道,“纸上文章嘛,还要选个主事的人出来。你和风岐联系,水堰的事……想办法,也要重新办。”

“是。”

钱灵雨摇起尾巴。这是把大部分事交给她了。

河边吹来晚风,梅疏石慢慢送着她,“史载鑫和史赫玉是亲打亲的姑侄。老李说的话,你也不要尽信。在朝堂上,没有人的话百分百真实的,哪怕是你的同路人。”

“今天只做好友见面,凭河饮酒,没有龙原王和岭安王,只有船上陆郎和少侠梅花问。”

“下官受教了。”

钱灵雨扯了扯袖子,装作不经意地问道:“那李涉,当真是弃子?”

“他虽为六殿下,十一岁前,却是在莲都南台寺度过的。当年幽后……也就是赵平夷携他出逃。那段时日,史官笔下只有八字——身体瘦弱,遭人欺怜。”

“……”

“李涉回去后没多久,就被派到虎贲历练。虎贲卫是圣上身边的亲兵。这四年,六殿下从抬不起剑、认不得字到我朝见时看见的文质君子,令人叹服啊。”梅疏石道,“如果真像天子风光接他回去的那样,父子和睦,在他成长路上哪怕拥有一点善意,我以为他都不会变成现在这样的冷若冰霜。”

钱灵雨看得懂,梅疏石流露的,是一个垂垂老矣的长辈对后生的惜怜。就像他牵着钱隐迢的手,把她从日南的流言蜚语、疆梁的瞩目里拯救出来一样。

琴声不知何时,散了。

小舟靠了岸,苏佑谄媚地弓着腰请她上船。

河心又漫起一圈白雾,小舟远远荡去。李霈甫提着酒壶,站在梅疏石旁边。

“这小皇子冷情冷性,未经人事。我能感觉到,若非我执意要在那刻叫走他下棋,依他的性子,无谓我这个东家赢。可这盘棋最后偏偏是和棋,他心中是有气的。”

李霈甫看向一言不发的梅疏石,肃声道:“梅花问,你们是在算计他。既算计了他的人,就不该再算计他的心。”

梅疏石却摇头,又喟叹似地拍了拍李霈甫肩膀,笑道:“陆兄你想多了。隐迢已有心悦之人,她那些面首,都是照那人样貌招的。此情此心,万难更改,断是不会去招惹旁人。皇子,又岂是她肖想就能得到的。”

“李大人如此境遇,实非俗人。京官南下,绝不会不分青白自断前尘。我只希望她二人能交个朋友。有份恩情在,隐迢做的不好的地方,李大人能高抬贵手,宽恕一二。”

“父母之为子,计之长远。梅花问啊梅花问,且看你这个半途捡来的女儿,领不领你的情喽!”

二人相携着,又往酒肆里去。

才行了一段路,雾气实在缭绕,船夫挂起了照明的灯笼,慢吞吞摇着桨。

钱灵雨迎着船头晚风,蹙眉道:“怎么起这么大雾?”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