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疏石年少便开了情窦，忙碌半生的李霈甫刚学会如何爱人。毕竟，只要待在京城，那个十七八岁的精怪少女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冒出来，让他疲于应对。

那女子便是史赫玉，她认了个聪明姐姐，大名鼎鼎的幽州赵氏，天子的女人——赵平夷。

李文风不苦恼打仗西征，来李霈甫帐中喝酒，多半为赵平夷的事心有烦闷。李霈甫活了许久，常年与书为友与棋为伴，从李文风口中得知的世间男女情爱，于这个暴躁书呆子而言，便如砒霜毒药一般。不敢靠近，一为心中抱负，二为出身寒门，无人能同他吃一样的苦。

史赫玉敬仰英雄，敬仰大英雄。论天下英雄，李文风之下，活着入阁中名画的不过张若存张相、江不流和李霈甫诸人。张相年老色衰，江不流更是两朝元老，神秘莫测，京城小姐们大多钦慕李霈甫。

李霈甫其人翩然俊雅，举动不群。大胆的掷果盈车，含蓄的弹错求顾，偏偏无论哪里都有赫玉的身影。李霈甫愿千里迢迢远赴龙原，也有避她的意思。

龙原没有史赫玉，没有她小裙子上叮叮当当的银铃响，更没有她为赵平夷熬药煎出的一身苦味。李霈甫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安静下来了，但脑子却不受控制的会想起她。去苍嘉川会想起她还没有见过大漠以外的山野碧绿，从定风宫远眺，能看见远处山顶的皑皑白雪，日照金山不输大漠孤烟和京城大雪。

他学当年的李文风，携美酒和满腹愁思去金水镇找少年故友。梅疏石听完哈哈大笑，用指沾了酒水，在桌上写下一字。李霈甫醉了，左看右看，觉得这个字像悔又像恨的。他醉醺醺的问，没文化你写的啥呀，这个字两不像。

梅疏石一拍桌子就要跟他闹，他指着这个字，吵吵嚷嚷，这分明是个情字。李霈甫点点头，道，我知道她对我有情。梅疏石摇头，说他少说了一句，没想到吧书呆子，你对她也有情，多好的姑娘呀，不要错过了。

多好的姑娘呀，不要错过了。可他就是错过了，就像那一字情，他偏偏看成了悔和恨，一切就像冥冥之中的注定。史赫玉平素胆子大，得知他去了金水镇，带两小厮就敢往南闯。

李霈甫大醉了几日，余下数日随梅疏石闲游陇洲。消息从龙原传回京城又传到金水镇李霈甫和梅疏石耳中时，史赫玉上回回信，说她已前往龙原和岭安交界，等到金水镇和李霈甫碰面再作回信。家中长辈左等右等，此后却再无书信往京城寄去，急忙派人去寻李霈甫，两拨人才发觉她已失踪数月有余，在他的领地失踪了数月有余，早就过了寻人的最佳时机。

梅疏石和李霈甫花费大量人力财力去寻，北国幅员辽阔，龙原中间平四周高，盆地外的高原山地，寻人便如取沧海一粟。前前后后多批官兵，梅疏石、李霈甫挨家挨户地寻，结果仍是一无所获。

梅疏石愁眉苦脸的回到东岭宫，才从李霈甫传来的急报里听到另一则消息。

原来鸿洲城破后，袁轻寒就奔入了军营，途中结识了史赫玉，此番，二人是结伴一起过来的。

梅疏石的脑中，有一根弦，嘣地一声断裂。

世事却不遂人意。陇洲的情况一天比一天恶劣，三有司的长官都是比他资历高的精明老官，梅疏石管不住。

税案突如其来，岭安陷入滔天浩劫。梅疏石握着手中的剑，却不能杀一人救一人。他爹时隔多年，再次出山。

局势没有好转，爹也在这场不知何时结束的噩梦里丢掉了性命。

热血尽褪，知天命的年纪，这天起，他的江湖梦就彻底碎掉了。

那天，他看着自己养的马儿，一遍遍摸着马儿威风凛凛的鬃毛，

他要杀了它。

杀了年少的、无知的、愚昧的自己。

马儿随他走南闯北多年，极通人性，知道要与主人别离，落下滚烫的泪水。

第一刀砍下去，它嘶鸣着跑开。梅疏石拿着刀，和树林中的白马遥遥相望。

马儿流着泪，它拖着鲜血淋漓的身体，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不熟悉的主人，最后，它低下头走了回来。

它不再挣扎，等待梅疏石手起刀落。

别了，老朋友。别了，我梦寐以求的江湖。他想行走江湖的人大抵都是孤儿，和庙里的和尚一样看破了俗尘。因他有太多凡尘无法割舍，他的刀尖无法对准怨恨，他没有办法为一个人一句话一个约定远走他乡乃至付出性命。

他离江湖太远了。

现在，他的马也要死了。

老泪纵横，五十岁而知天命，他的天命告诉他，前五十多年你都活错了，你的命，你的位置，你的父亲母亲，你的子民，你没有选择。

而梅疏石终于摊开了年少时抓耳挠腮也看不进去的圣贤书，灯火下一读便是大半夜，因而懂得太多年少任性之事，只因背后有父亲替他承担。

飘然一剑的少年一笔，最后刻下了满墙的遗憾。他杀死了心中的白马，也杀死了心里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