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两声琵琶,一二促短笛,从幼随梅公唱到无有阙失。这是钱隐迢的《到三神谢表》,后面,却是另一种唱词。
是洪涝连天,民犹饿死;才送贡赋,又至新税。天不见庙堂之外死者相枕,水深火热;不见江湖之远蠹众木折,大厦将倾。岂能留你伏草坐衙。吞人畜,食鱼虾!
虚霩中,一人凤眸圆瞳,敛神聚情。头戴三簪,身着绿袍,无视左右危立阙门。飞白盈衣,曳尾的玉佩琳琅,合奏金石。
“钱大人,好词。”
郑则鸣勒马至她身前,于马背上压了压眉,抬手握刃:“不过眼下,却是要叫大人让路了。”
身后乐声未止。钱灵雨的脸上染了点笑,负手冲马背上的人道:“郑大人戏没听完,便想走?”
郑则鸣正要抽刀,钱灵雨忽的提高音量,形诸口伐:“灵雨洇润万类,龙德在田,宜稼穑,兴国是,不讳之朝福润天命苍生!”
不讳之朝福润天命苍生!当衔命奔走,告诸往来而不知者。
神女将匡合五地,济弱扶倾,庇佑岭安免受水深火热的浩劫。
上天不管,人皇无视,去他狗屁的雷霆雨露。神必据我,民生不奉无德无能之神,若能解倒悬之苦,甘自立旗杆,是由神女应召天望,于阙门布戏,呼应民生。
苏佑是全未料到钱灵雨演这一出戏。君权神授这玩意诡的很,坐实了日南神谕,这神女的身份,可就再也脱不下了。
这出好戏,也不怪这些人那么顺应。民众就差一个由头揭竿而起,可是一个地方的神女,怎么能和普天之下的天子相提并论呢?
郑则鸣冷冷一笑,果然如苏佑所想,搬出了朔文帝:“本官倒想问问,神女大人这出戏,是要拦北国天子的赈灾粮?你口中伏草坐衙者,说的是当今天子,还是……岭安王?”
钱灵雨露出一点冷冷的笑意,迎着寒风取下头上的一根银簪。
这银簪并不纤细,而是宽的像把刀,握在手中。
她走到队伍里,对准刻着梅花印的布袋,快、准、狠地戳下。
“哼。”郑则鸣握着刀,不屑一顾,“一些白米粮食罢了。怎么,大人怕我藏金纳银?”
她用力往下,划开一道狭长的口子。
没有粮食,没有米粒落地细而密的声响。深深浅浅地漏缝里,一颗饱满的夜明珠,滚到郑则鸣的蹄下。
“是啊。”钱灵雨捡起来,在手中玩弄,“可白净的夜明珠了。这就是郑大人要送给金水镇百姓的——粮食?”
很是漫不经心的嗤笑。
“我的狗办事不力。”郑则鸣说着,眼刀剜向苏佑。“随大人处置。不过,剩下的队伍,大人是担待不起了。”
列阵以待,剑拔弩张,团团围住她与苏佑二人。尤琴站在远处的高台上,听不见钱灵雨的声音,双眸蹙起,目露忧色。
和李涉吵完架后,她便足有几日不还。陆老先生那偶尔有她的行踪,也只说她借了个戏班子,和随从们在一起办事。
正事。她说的正事,就是只从自己这里闻了神女的名头,就莽到郑则鸣面前了吗?
“大人好像被围住了。她手里连把刀都没有啊……”郎中抱着头,“哎呦公子,你们还要吵到什么时候?你看这、这么多士兵,怎么打得过嘛!”
李涉拢着狐裘,凝着底下那一点绿影,好似真如郎中所说,孤苦无依,茕茕孑立。
郎中仍摇着他手臂。李涉闭了闭眸,掷袖拂开,淡淡道:“你现在下去,也是会死的。”
“公子?你不关心大人死活了??”
“我看谁敢!!”
半晌没注意底下动静,绿袍女子的声音震天掷地,顺着清风,送入高台,如春雷,如阵鼓,盛着她的怒意,清楚地传到李涉面前。
时局又乱了起来。郑则鸣的兵要拔刀相向,钱灵雨身后又只有戏班和民众。
宽大的白袍飞动,墨发青丝,皎皎如天上明月。明月目若寒星,睫长覆影。
到底要做什么。
到底要干什么。
李涉扶着高台城墙,刺骨的冷意从掌心蔓延。风吹过他的衣袍,云淡风轻,不显喜怒之色。
郎中像是终于看透了他的薄情,拉着尤琴一起往下奔。他们一路往下,也化作李涉眼中不起眼的一粒灰黑。然后,被城下的官兵拦住,无法再靠近一步。
这天下的社稷要依托贤明君主,存亡安危却推系一个普通女子来承担,让她去做头戴玉胜的西王母苛弃陈章旧制,做被神谕束缚推上高台的神女,悬丝绕梁以命补天。
纷局当前,各路诸侯却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高高在上地看鹬蚌相争。
李涉的手心沁出一点揉皱了霜花的血,目光乘着长风钉在阙门阵地最耻辱的高墙上,那两道始终没有移开眼的目光,一刻不停地幸临钱灵雨身上。
偌大的阙门,郑钱二人,一黑一白的棋子,是在这地界的生死之争。他也知道其中一个人不会那么轻易地放任钱灵雨去死。
但是,
他是真的,快要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