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则鸣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乌泱泱的军队。坂头溪开仓赈给，运粮队伍昼夜不绝于道。

霜降杀百草，凛冬将至，往后的日子越发艰难。听到今日开仓放粮的消息，许多灾民相携往坂头溪。

车辚辚，马萧萧。风卷红旗猎猎。奔踏的蹄声一下一下击在官道上，稚子幼童相嬉追逐车轮，被疾速的践踏行进吓退。

风刀刮在脸颊上，生疼。手里的缰绳也因为天冷，有些虚握不住。郑则鸣掏了掏耳朵，腻了这一路的或哀或祷。它们见缝插针，一鞭一鞭不绝如缕，像霜降时避不开的恶天气。

“加速行进！”

一点飘霜从天而降。他想自己现在应该安坐在邑宰府，守着七位夫人和狸奴，绿蚁酒红铜炉青梅杏子地煮着，听人打点今日的进账。而不是为了劳什子邑宰仁德的虚名，受风餐露宿的气。

“大人再等等，出了坂头溪就不必做戏。剩下的分了漕运、陆路两道，自有马车安安稳稳地把您送回府。”苏佑看出了郑则鸣的不耐烦，便在他发作前，妥帖地回应。

“哼！”郑则鸣一甩马鞭，“我看那钱灵雨根本不敢出来！霜降一过，就算入冬。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她还有心思查？”

“再快些！”他等不及，一路上使劲抽鞭。溪下四龙夹紧马肚，整条队伍抽水拔苗似地转了起来，车轮冒火星子，热腾腾的，闷着牲口、皮革的秽味。飞霜还没落下来，就被马背上的热气烫化了。

街户商贩越来越少，官道变得越来越宽阔。郑则鸣行了几里路，看着簌簌往下的飞霜，勒住身下的枣红马。

马儿短促的喷着气，肋腹剧烈的起伏，抖下大片大片的汗，甩了甩耳朵，还想继续往前跑。

头马的躁动在马群间传开，队伍尾巴拉太长刹不住，怨声躁乱。飞霜飘絮，轻薄、破碎，像抬着灵柩，撒下的漫街纸钱。

“你们不觉着，太安静了些吗？”

郑则鸣抬手止下骚动。甲胄松松垮垮的，掩不住他近年来肥大的身形。苏佑贺铉勒马不语，另外两位幕僚也就没有出声。

十一年前，也是多事之秋。上头的事暴露，郑则鸣守着干涸的河道，看人一砖一瓦地往下添。私库的钱半数充作建坝之需，他是边骂边催人干的。

那时头顶天子悬剑，只因年少，便胆大轻狂。想出这么个自割半席的险招，也是蹭了莲都气运，怒火没有绵延到陇洲的地界。

霜花夹着北风送来呜咽。太冷了，又或许是他太老了。欲望的滚石却没有轻许他放下，硕大的陇洲官府，他亲手缔造的罗网，总有人还年轻，还没有吸够血，于是再多一点，再多一点……

郑则鸣侧目：“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乐声？”

“乐声？”苏佑侧耳去听，笑着摇头，“邑宰大人莫要说笑……”

郑则鸣不理，只凝着另一个人：“贺铉，你说。”他知晓自己这位忠实的部下从不撒谎。

贺铉的衣袍被风吹起，他凝了凝神，穆然道：“似有乐声，在前方不远处。”

郑则鸣“唔”了一声，追问道：“唱的什么？”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苏佑蓦然一惊。

“哈哈哈哈哈！”郑则鸣旋身下马，抽出腰间的长刀，转刃插入点了红梅小印的布袋。

白玉般的米沿着划开的缝隙撒下，颗颗粒粒，比飞霜还要刺目。

三分粮七分货。郑则鸣意味深长地看了苏佑一眼。苏佑以此印为分，没有骗他。

君恩浩荡，是天上君恩下罚诸民，为民不善供奉不勤，导致的泓水东溃，无人能阻；君恩浩荡，亦是天子挥剑劈都，幸恩陇洲灾厄，不忍再查；恩情浩荡，这一眼，也是郑则鸣对苏佑的恩危并重。

我要猜忌，便猜忌了。要你做我身边的红人，你才有资格躺我脚下摇尾乞怜的当狗。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是为这永世禁锢的三纲五常，而你苏佑，不过是我粮仓里圈养的一只老鼠。

“行军！”

郑则鸣怒声喝道。他掌中白刃抵天，拨开沉闷的长风。

整支队伍都换了模样，长矛尖刀洒酒出鞘，战马洗雪磨蹄，神勇威武，俨然向死而生。

溪下四龙幡然醒悟，郑则鸣这老贼，瞒着他四人把运粮的队伍换成了自己的亲兵。

他防得紧啊！他防得紧啊！！自己人都死死的防！

“本官奉旨赈灾，一路快马加鞭，路遇装神弄鬼者，斩。”

“刻意阻拦者，斩！”

“不听军令者，斩！”

“混淆视听，与贼寇里应外合者，斩立决！！”

“一路直行！”

刀尖所指。趟着灼热的冰霜，整支队伍都沸腾了。他这时候搬出天家名号救济。苏佑沉默地随着左右，心里却有点拿捏不定起来。

这条巨夔，是自此畅通无阻了。

风声送鼓，条条涤碎飞霜。

大道尽头，百千人海相聚。青红袍梨园铺戏，四方神金刀傩面送舞，丝竹戏词震天遏云。宛如一道缥缈的云纹屏障，在冰霜中，阻住大军行进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