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姊姊,你是不爱喝吗……能不能,给俺喝。”小孩扭捏地走过来,看到她碗里满满的粥,咽了口口水。
“有沙。”钱灵雨绷紧了唇线,干巴巴地劝道。
“有沙子才好哩,没人跟俺们抢。”小孩瞧她神色恍惚,虽然性子比较冷淡,但应该是个好相处的,舔了舔嘴,伸手就去夺她手里的碗。
“哎!”
“诶嘿嘿……是我的了!!”却有个疯疯癫癫的傻瘸子,先他一步虎口夺食。
瘸子瞥了眼钱灵雨和破破烂烂的周身不符的玉佩,有些心动,但见她很是防备,便撇了撇嘴,一碗粥下肚,舔着空碗上的饭粒同那小孩得意:“好吃。好吃。”
“这傻子叫周刖。”尤琴一开始就注意到了这个格格不入的青衣女子,所以故意舀了碗沙子多的粥。“京流放下来的。听说是受了赵幽后一案的牵连。京里的师友才送了份诗文,言辞恳切,叫皇上放他一马,结果那人自己被捉进狱里了,好像叫什么……杜朗,是个掌囚来着的。你说这事奇不奇。唯一的回京机会没了,这人就彻底疯了。”
“你别嫌我这粥里沙子多。梅疏石建立的燕堂,十一年来,他可是次次跟着里头的人一起吃混沙子的饭呢。”
钱灵雨冷冷瞥她一眼:“梅疏石?”
“天高皇帝远。叫不叫岭安王有什么区别?”尤琴叹了一声,席地坐下。“年轻跟着师父学艺的时候,我就很讨厌这个要继任岭安的王。上一任岭安王年纪大了,管不住陇洲,他就该积极退位。梅疏石却是个纨绔,还是个年纪大的纨绔。”
彼时日南和新鸣还叫莲都。陇洲、新鸣、日南和云冲的河流皆经东岭,修成四渠。
全局看,这四渠和河流走向,就像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陇洲为凤头,新鸣一脉是凤羽,其余两地乃凤尾。梅疏石上任后,风岐先后两次提出在陇洲修楗尾堰,都由他一手推进。
短短数十载,莲都变成了日南,东岭天时地利的四渠漕运到了陇洲一击便溃。莲都分|裂,新鸣划归缙泽,到东岭的漕运截停。被折断双翼的凤凰,再也无法飞翔。十多年来,陇洲的难题无一可解。梅疏石的坚持,仿佛白日枕梦,是泓水上的一摊泡影。
夏季多雨,尤琴记得,那天的雨尤其猛烈。每到这时,金水镇的人们便知道,泓水要来了。
风氏一族的名号因为四渠广为流传,这次合作建水堰,许多本地人自发结群帮忙,他们和风岐打成一片,也相信他。郑邑宰那边派了蒋水工等人实时监测泓水。双重保障和多重因素的影响下,大部分人便都待在家里,没有疏散。
谁承想,比警报先来的,是大河之水,皓皓汤汤。
蒋水工因公殉职,坂头溪连夜派兵,但洪水来的太急、太猛、太猝不及防了。
“因为事先的防范措施太少,所有人包括邑宰大人都太过轻信风岐的技术,导致这场灾难的死伤人数比以往都要惨烈……”尤琴回忆道,“要救的人太多太多,那也是我活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感到绝望。救人是救不完的。身体上的残缺尚能补救,这世上还有许多医者无能为力之事。”
“身为当权者,他没有本事;身负重任的时候,他没有能力。担着金水镇七万二千五百八十一条人命,却当做一场儿戏!他不配称岭安王这个名字。”
“……你说这些就是为了激怒我?”钱灵雨道,“你认出我是谁了。”
“钱大人的反应……真是和传闻里一样冷漠。”尤琴有些意犹未尽,缓了半晌,才开口解释,“疆梁人没有不认识你的。‘灵雨既零,命彼倌人。’因为你是神女。傩师魏良嫫亲自降的神谕。为了买些珍稀的药材,我会和疆梁人打交道。可以说,金水最了解你的人——是我。”
灵雨既零,命彼倌人。记不得从什么时候起,这句话就在脑海里有了印象。
这是一个盛行于日南的传言:灵雨洇润万类,龙德在田,宜稼穑,兴国是,不讳之朝福润天命苍生,当衔命奔走,告诸往来而不知者。
日南人衔命奔走,正是莲都分立,上任岭安王自刭之时。张天官震惊龙庭的一状名单,叫朔文帝李文风杀红了眼。江不流辞官隐退,好久才挂上太师的虚名。琴台刑场垒起的人皮,比诸侯国进呈的千金裘还要多。
上榜和不上榜的,人人顾影惶悚。举国上下,都深深陷进税案的阴霾中。主犯地日南,有罪无罪的富商都被杀了干净。列土分茅的荣誉,眼看就要折了。这时冒出个披头散发的老妪,牵着七岁幼女,言呼自己顺应上天意志,传播灵雨既零的旨意。
为同类的人自相残杀,便只有诉诸神这一条路可以走。被逼上梁山的日南人在旨意后多添了一条——神女将匡合五地,济弱扶倾,庇佑岭安免受水深火热的浩劫。带着深切的渴望和平的希冀,日南众人挥舞旌旗,抛洒热血,终于惊动了疆梁的大祭司。
七岁的少女就是那被选中之人。少女的母亲虔拜天地。
卜得神谕的傩师只是摇头:“神女是她。她不是你的孩子。”
一句她不是你的孩子,逼得老妪自刎当场,亡途丧命。后来的故事,钱灵雨就很熟悉了。钱隐迢被梅疏石带回去,成为宁桐的弟子,宁桐死后,接任司会职位,直到三神祠斋戒自杀身亡。
原来梅疏石要等她回去后告诉她的,是这样一个故事。
少女的母亲身死,少女被寄于厚望,在无数双推手下来到陇洲。他们要试验当年的神谕是真是假,她是否担得起如此宏大叙事的天命。没有狗血的一|夜|情,梅疏石也做不了她父亲。钱隐迢和她一样,从来都有娘生没娘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