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听到我的惨叫，飞奔着打开门，见我倒在地上，外婆一时间也慌了神，小心地把我扶起来。我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破碎、嘶哑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声都带着濒死的痛苦。“痛……好痛……外婆……救我——”

听到我破碎的声音，外婆脸色瞬间惨如白纸：”你这是怎么了，妞妞。”

她嗅到空气中刺鼻的气味，再看到我卷成一团的头发，和红肿的头皮，瞥见地上打开的塑料瓶，拿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外婆瞬间明白了一切，苍老的脸上写满了绝望与惊恐。

她双手抖得不成样子，慌乱地把我的头按进旁边盛满冷水的水盆里，一遍又一遍用冷水冲洗我的头皮，冲掉那些致命的残留液体，刺骨的冷水让我本能地往后缩，外婆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忍一下……妞妞，冷水能缓一缓……千万别乱动……”

冷水浇在灼痛的头皮上，带来短暂的缓解，稍稍压制了那股蚀骨钻心的痛。我贴在外婆怀里，死死抓着她的衣襟，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泪汹涌而出，混着冷水，模糊了眼前的世界。

“外婆……我好痛……好痛——”我一遍又一遍呜咽着，重复着这句话。

外婆看着我痛苦的样子，眼泪不停往下掉：“我的天呐，怎么把洗厕所的稀硫酸放在这里嘛……”

平常洗厕所的稀硫酸就放在卫生间门后，洗发露也放在厕所的墙角，但是今天，那瓶稀硫酸就放在卫生间最显眼、我最常使用的地方静静等着我踏入陷阱，等着我被腐蚀、被伤害！

一瞬间，所有的寒心、委屈、隐忍，全化作一把利刃，狠狠扎进我心里，搅得我血肉模糊。

我趴在外婆怀里，哭得撕心裂肺，不是因为头顶的疼痛，而是因为心底的绝望。

我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个曾经给我温暖的舅妈，会对我做这种事。她明明知道我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明知道稀硫酸足以毁掉我的容貌、我的健康，可她还是那样做了。

我对亲情的期盼、对这个家的最后一丝眷恋，彻底被她碾碎，浇上刺激的硫酸，被烧得不留一点灰烬。

我的心，在那一刻，彻底死了。

比头顶伤口更痛苦的，是被自己的亲人背叛，被信任的人伤害。

我恨她。

恨她的刻薄冷漠，恨她的无情无义，更恨她亲手毁掉了我童年里最美好的回忆。曾经的温柔全部化作利箭，狠狠刺向我，留下永不愈合的伤口。

我哭得喘不过气，心底的恨意像疯长的藤蔓，紧紧缠绕在一起，勒得我几乎窒息。

外婆抱着我，哭了很久很久，直到我渐渐平复呼吸，疼痛缓解，她才捧着我的脸，眼里满是心疼、无奈，压低了声音用几近哀求的语气和我说：“妞妞，听外婆一句话，别告诉舅舅……”

“你舅舅的脾气你知道，他最心疼你、最护着你。他如果知道你舅妈做的这些烂事，他肯定会和她离婚的。这个家，就彻底散了——弟弟妹妹还小，不能没有完整的家啊。”

“外婆会一直照顾你，会给你上药换药。这件事，就烂在我们俩的肚子里，谁也别提，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好不好？”

外婆一声声哀求着，我看着她鬓角花白的头发，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眼中深不见底的心疼和愧疚，到了嘴边的哭喊、控诉、怨恨，全都生生咽了回去。

我多想冲出去，向全世界揭露舅妈的罪行；我多想她为这次的伤害付出代价；多想她永远活在自责愧疚中；我多想大哭大闹，不用再隐忍退让，不用再装作乖巧懂事。

可是，我不能这么做。

我用尽全身力气，缓缓点了点头：“好……我听外婆的……我不说……”

九个字，耗尽了我的力气和尊严，我把所有痛苦、怨恨全部埋进心底，永不示人。

那个疼爱我的舅妈死了，现在留在我生活里的，是一个陌生的、狠心的如同童话故事里的巫婆一样的女人。

那件事后，我不再是那个渴望亲情，渴望疼爱，一味隐忍的小姑娘。我在家庭的权衡间，磨出了一副坚硬的铠甲。我学会了在人情冷暖中权衡利弊，学会了在背叛和伤害中包容退让。我依旧会笑着面对生活，依旧会维护着家庭和睦，只是在多年以后，那块被腐蚀的头皮一直裸露着长不出头发，像一个丑陋的烙印，刻在我的头顶；卷曲的头发像一团理不清的线，和周围顺直的头发格格不入，每每用手抚摸，都在提醒着我当时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