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的日子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只是有了外婆的陪伴，我过得也还算安心。舅舅一家五口加上外婆，现在又多出一个我，家里便稍显拥挤。家里一共只有六把钥匙，舅舅家五口人一人一把，外婆一把，刚好就差我这把。放学回家，若是家里有人，要敲门才能进去；如果没人，我便要站在门外等，等有人回家来给我开门。我常常羡慕那些把钥匙挂在胸口的同学，他们可以随时回家，可以随意地进出家门。

入夜后我洗漱完毕正准备回房间睡觉，就听见屋外“哐当”的摔盆声，同时伴随着水泼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舅妈的指责从外面传来：“让你洗脸你把水盆都打翻，你还能干啥子？这么大的人了，还要我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收拾吗？”表妹被吼得拉长了嗓门大哭。

“还有脸哭，这么大的人了啥事都不晓得帮家里做，我是上辈子欠你的是吧！”舅妈明明在说表妹，但眼睛却瞟向我这边。

表妹的哭声越来越大，简直是在哀嚎。我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舅妈声音也愈发响亮“别以为这个家里面有人护着你，我可不怕你爸爸，我倒要看看你今天要哭多久。”

而我心思细腻敏感，怎么会听不出舅妈话里有话？她刚才说表妹的话每一句都像冰针一样狠狠扎进我心里，脚底的寒意直往上蹿，仿佛身处在隆冬的冰河里。外婆在房间里听到外面吵闹，忙过来把妹妹拉走，舅妈好像还没解气，嘴里的话没停，外婆自然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便对我说：“妞妞，你洗漱好了就先回屋睡觉，别站在这，冷。”

外婆的话让我如释重负。

我知道，因为我的加入彻底打破了这个家的平衡。记忆中那个温柔可亲的舅妈和眼前站在门外的女人身影重叠，分不清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她。

思绪回到几年前，舅妈第一次来外婆家，两条黑长辫子搭在肩上，手上提着袋糖果，弯着腰捏了捏我的脸“你叫妞妞呀，好乖哦。”一边说着一边把糖塞进我手心，笑意温柔得能化开冬雪。

夜里我偷偷问外婆“今天这个阿姨还会再来吗？我好喜欢她。”舅妈是幼儿园老师，对孩子有着天然的爱心，待人接物热情爽朗，亲戚邻居没人不说舅舅娶了个好媳妇。放假时我总爱跑到她工作的幼儿园去，跟在她身后学着她的样子跳舞，玩累了，她会在打好地铺轻声把我哄睡。

那些被舅妈捧在手心里的日子，是我童年里最甜的糖，融化在岁月里，连回忆都带着甜蜜。我曾以为，舅妈会像外婆、像妈妈、像小姨一样，成为我生命中遮风挡雨的人。可如今她眼角的细纹里盛满戾气，生气骂人时连指尖都在颤抖。那袋糖早被吃光了，糖纸揉皱了丢弃在墙角，在穿堂风里窸窣作响，像一声声微弱的、无人听见的叹息。

这方我期盼已久的港湾，成了困住我的冰窖。她不再对我笑，不再牵我的手，不再塞给我糖果和零食，取而代之的，是终年不散的冷脸，是指桑骂槐的讥讽，是藏在眼底深处的排斥。她看向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多余的闯入者，一个蹭吃蹭喝的累赘，一个抢走她丈夫所有偏爱的外人。

我早起上学，轻轻挪动板凳，都会引来她在厨房重重的摔盆砸碗声；我放学回家，放下书包想着分担家务，拿起扫帚，她斜倚在门框上，冷冷出声“今天还知道干活。”饭桌上她不高兴了便对着表妹呵斥，骂她不懂事、贪吃，字字句句，明明是在说表妹，却像鞭子抽打在我的身上。

我开始学着讨好她，试着做一些让她高兴的事。

舅舅家用的是烧煤的炉子，我人小、力气弱，却还是咬着牙学着添煤、掏炉灰。小小的手掌握不住沉重的火钳，虎口处总被磨破，裂开长长的口子，我一声不吭默默承受着，只想换来舅妈一个笑脸。我总是在放假时打扫屋子，擦窗户、拖地，把这些我曾经不会的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可是舅妈连一句夸奖都吝啬给予。

我常常在深夜里躲在被子里哭泣，不明白为什么舅妈突然就不喜欢我了。我只是渴望得到家庭的亲情温暖，依赖舅舅、敬重舅妈，想把这里当成自己真正的家，可这份赤诚和真心，却被她弃如敝履。

外婆将一切看在眼里，心疼我却又无能为力，只能在无人时安慰我“乖孩子，你舅舅工作忙，压力大，家里不能闹矛盾了。你懂事一点，别跟舅妈计较，啊？”

我点点头，把眼泪咽进肚子里。我明白外婆的苦心，她向来最看重家庭和睦，也最怕看到亲人反目，若是因这些事情争吵，她害怕我会失去这个“庇护所”。为了不让外婆为难，不让舅舅操心，我忍下了所有委屈，忍下了所有寒心，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但我的隐忍退让并没有换来舅妈的心软，反而让她愈发变本加厉。她会在背地里使绊子，用最隐晦、最伤人的方式，一点点践踏我的尊严，刺痛我的心。她会在舅舅面前故意说我的不是，会对着邻里街坊抱怨，说我不懂事、没规矩，用这样的方式来败坏我的名声。这些中伤的话，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我牢牢捆住，让我喘不过气。

十几岁的年纪正是最爱美的时候，每天早晨精心梳理自己的头发，扎两个双马尾，再戴上小姨为我缝制的蝴蝶结，做完这一切，我常能窥到角落里舅妈的白眼，听到她鼻尖的冷哼。我以为，舅妈的刻薄和冷漠，就是我要承受的全部苦难。我万万没想到，她埋在心底的恶意，远比我想象得更加可怕。

那是一个寒冷的午后，天灰蒙蒙的，连一丝风都没有。

我提着桶热水像往常一样，走进卫生间。

狭小的卫生间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窗户紧闭着，令人窒息。水泥地面被水浸得发凉，墙角摆着一个白色塑料瓶，那是平时放洗发露的位置。

用水将头发打湿后，我随手拿起了那瓶白色的洗发露，拧开瓶盖，一股极淡、几乎被掩盖的刺鼻气味悄然飘散，我只当是新配方的味道，并没有在意。挤出一捧透明液体，在湿漉漉的头发上揉搓，预想中的泡沫没有出现，我感觉沾到洗发露的头发卷曲成一团，同时头皮发紧，下一秒，一股尖锐到极致、足以撕裂灵魂的灼痛，猛地从头皮炸开。

像有数万只蚂蚁在啃咬头皮，一寸一寸吞噬我的皮肉；像无数根烧得通红的钢针同时扎进头皮，穿透每一个毛囊，直抵骨髓深处；像滚烫的烙铁死死按在头顶，头发被烫得卷曲，皮肉被生生腐蚀、灼烧；是强酸啃噬骨血的剧痛，顺着神经蔓延到四肢百骸，每一寸肌肤都在疯狂抽搐、哀嚎。

“啊——”

一声凄厉痛苦的尖叫，冲破冰冷的空气，响彻整个屋子，震得窗棂微微发颤。

强烈的剧痛让我瞬间浑身脱力，双腿一软，重重摔在冰冷的地板上，手肘磕到墙角，钝痛慢慢扩散，可是和头顶的焚心蚀骨相比，这点疼痛已经微不足道，甚至被完全淹没。

“外婆！外婆——”我已经分不清是喊外婆还是在失声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