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江鹤影知道,元婴期修士再根基不稳,也不是寻常人能轻易击杀的。白夜辞能在一息之间制住她,这份实力,至少也在元婴中期以上。
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嗯。”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
快到迎宾楼时,白夜辞忽然停下脚步:“仙子,三日后秘境开启,我想……”
“同去。”江鹤影接过他的话。
白夜辞怔了怔,随即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他用力点头,像得到了某种珍贵的承诺。
回到房间,已是丑时。
江鹤影褪下斗篷,走到窗边。窗外,雪渊城的灯火大多已熄,只有城主府的方向还亮着几盏长明灯,在夜色中像几只窥探的眼睛。
“仙子早些歇息。”白夜辞轻声说,正要退出房间。
“夜辞。”江鹤影忽然唤道。
白夜辞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江鹤影转过身,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亮她半边侧脸。她看着他,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这三百年,你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白夜辞愣住了。
他看着她平静的目光,看着她眼中那片不加掩饰的探寻,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她问的不是今晚,不是杀人,而是这三百年里,他是如何在血海尸山中活下来的。
每一次杀戮,每一次算计,每一次在生死边缘挣扎……
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白夜辞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许久,才轻声道:“……是。”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江鹤影走到他面前,伸手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
“以后不必了。”她一字一句道,“有我在,你不必再一个人扛。”
白夜辞眼眶瞬间红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片坚定的光芒,看着她清冷面容下掩藏的温柔,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久,他才哑声开口:“仙子……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脏。”他声音更低,“我手上沾的血,洗不干净。跟我在一起,仙子也会……”
“也会什么?”江鹤影打断他,语气平静,“也会沾上血腥?夜辞,我是剑修。剑修的路,本就是白骨铺就的。”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他微红的眼眶:“更何况,这世间的正邪善恶,本就不是非黑即白。你杀的人,未必都该死。可该死的人,我也从未手软过。”
白夜辞怔怔地看着她,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他上前一步,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他将脸埋在她肩头,像个受尽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无声地哭泣。
江鹤影没有推开他,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闷闷的,远远的,像隔着一层雾。
这一夜,雪渊城依旧平静。
可平静之下,暗流已经涌动。
三日后,寒渊秘境。
所有的算计、背叛、厮杀,都将在那里,迎来最终的清算。
接下来的两日,雪渊城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是暗流汹涌。
冰魄婆婆的失踪引起了寒冰谷的骚动,那位老妪虽非谷中顶尖战力,但也是长老级人物,她的突然消失让寒冰谷上下警惕。谷主亲至城主府质问赫连锋,却被他以“许是私自探查秘境遇险”为由搪塞过去。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赫连锋对此事并不上心。
与此同时,各派之间的走动愈发频繁。天剑宗、金刚寺、玄天派三派联盟日益紧密,每日都有长老聚首商议;魔道那边,寒冰谷虽失了冰魄婆婆,却与玄阴教、万毒门走得更近,时常能看到三方弟子在城中酒楼密谈。
最引人注目的是赫连月。
这位城主千金这两日异常活跃,频频出入各派驻地,时而与万毒门的司徒邪把酒言欢,时而与玄阴教的黑袍人低声密语。她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扫过清云门驻地,尤其是在江鹤影出现时,那双杏眼中闪烁的嫉恨几乎不加掩饰。
“她在布局。”第三日清晨,白夜辞侍立在江鹤影身侧,看着窗外中庭里正与司徒邪交谈的赫连月,低声说道。
江鹤影正在擦拭雪魄剑,闻言抬眼:“布局什么?”
“秘境中的杀局。”白夜辞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冷意,“我的人截获了几道传讯,赫连月以城主府的名义,许诺了不少好处——玄阴教要秘境深处的一处阴脉,万毒门要几种稀有毒草,而她自己……”
他顿了顿,看向江鹤影:“她要你的命,和……我。”
江鹤影擦剑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胃口倒是不小。”
“她从小要什么有什么,从未受过挫折。”白夜辞淡淡道,“那日在百炼坊,仙子让她当众失了颜面,她必会报复。而我……”
他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在她眼中,不过是个不识抬举的玩物。得不到,便毁了。”
江鹤影将雪魄剑归鞘,起身走到窗边。
晨光熹微,洒在中庭的青石板上。赫连月今日穿了身火红的骑装,外罩同色狐裘,正仰着脸与司徒邪说笑,笑容娇俏明媚,可那双杏眼深处,却藏着一丝狠厉。
“她打算何时动手?”江鹤影问。
“入秘境后。”白夜辞道,“赫连锋会在入口处设下传送阵,将各派修士随机传送至外围区域。赫连月早已收买了布阵的阵法师,届时会将我们传送到同一区域——那里,她已布好了埋伏。”
江鹤影眼神微冷:“多少人?”
“寒冰谷十二名金丹,玄阴教八名,万毒门六名,加上城主府的死士……三十余人。”白夜辞顿了顿,“都是精锐。”
三十余名金丹期修士的围杀,在北境这种环境中,足以威胁到元婴期修士。赫连月为了杀她,倒是下了血本。
“仙子不必担心。”白夜辞轻声道,“我已安排好了。”
江鹤影转头看他。
白夜辞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血影宗在北境的人手虽不多,但足够搅局。届时秘境开启,会有人‘无意中’破坏传送阵的节点,打乱她的部署。”
他说得轻描淡写,江鹤影却听出了其中的凶险——在赫连锋眼皮底下动传送阵,无异于虎口拔牙。
“不必。”她摇头,“让她来。”
白夜辞一怔:“仙子?”
“三十余名金丹,正好用来祭剑。”江鹤影语气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凛冽的剑意,“我的《冰河剑诀》第八重已至瓶颈,需要一场生死搏杀来突破。”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那三十余名金丹修士不是索命的杀局,而是送上门的磨刀石。
白夜辞看着她清冷的侧脸,看着她眼中那片毫不掩饰的战意,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骄傲,还有一种近乎痴迷的悸动。
这就是他喜欢的江鹤影。
清冷如雪,坚韧如冰,哪怕面对刀山火海,也敢一剑破之。
“好。”他最终点头,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那我为仙子压阵。”
两人正说着,房门被轻轻叩响。
周撼山推门而入,神色凝重:“江师侄,半个时辰后秘境开启,各派在城主府前集合。你……准备好了吗?”
江鹤影点头:“弟子随时可以出发。”
周撼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白夜辞,欲言又止。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此行凶险,务必小心。若事不可为,保全性命要紧。”
“弟子明白。”
周撼山又嘱咐了几句,便匆匆离去——作为清云门在北境的负责人,他今日要协调的事务极多。
房间内重归寂静。
江鹤影转身看向白夜辞:“你……”
“我随仙子同去。”白夜辞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坚定,“扮作侍从,无人会阻拦。”
江鹤影看着他眼中那片不容置疑的执拗,知道劝不住,便点了点头。
其二:秘境开启
半个时辰后,雪渊城中心广场。
各派修士齐聚于此,黑压压一片,足有数百人。按照惯例,正道居左,魔道居右,泾渭分明。赫连锋站在广场高台之上,身后站着赫连月及几位城主府长老。
江鹤影随着清云门众人站在左侧靠前的位置。白夜辞垂首跟在她身后三步处,依旧是一身靛青侍从服饰,低眉顺眼,毫不起眼。
可赫连月的目光还是第一时间落在了他身上。
那少女今日格外明艳,火红的狐裘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她看着白夜辞,眼中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光芒,又转向江鹤影,唇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
江鹤影视若无睹。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天剑宗凌霄子须发皆白,背负古剑,神色肃穆;金刚寺慧苦大师手持念珠,闭目诵经;玄天派云鹤长老与几位弟子低声交谈,神色警惕。
魔道那边,寒冰谷的新任带队是个面色阴鸷的中年男子,修为在金丹巅峰;玄阴教依旧是那个黑袍人,周身散发着阴冷气息;万毒门的司徒邪把玩着玉蟾蜍,笑容诡异。
而在赫连锋身侧,站着两个陌生人。
一人身穿暗金色长袍,面容俊朗,气质雍容,修为赫然是元婴中期;另一人则是个佝偻老者,拄着根乌木拐杖,眼皮耷拉着,看似行将就木,可偶尔睁眼时,眼中精光慑人。
“那两人便是葬星会的‘星使’。”白夜辞的声音在江鹤影耳边响起,用的是传音入密,“金袍的叫金辰,元婴中期,擅阵法;老者叫鬼木,元婴初期,用毒手段阴狠。”
江鹤影眼神微凝。
赫连锋竟敢公然将葬星会的人带在身边,其野心已昭然若揭。
“诸位,”赫连锋朗声开口,声音在广场上回荡,“寒渊秘境即将开启。按惯例,秘境入口每次只能维持三个时辰,届时诸位需在三时辰内进入,否则便要再等一年。”
他顿了顿,继续道:“秘境中凶险异常,九幽寒煞无孔不入。赫某在此提醒诸位——量力而行,切莫贪功冒进。若遇危险,可捏碎此符。”
说着,他抬手一挥,数百枚玉符飞向各方修士。
江鹤影接过玉符,入手冰凉,符面刻着复杂的阵纹。她指尖灵力微探,便知这是传送符的雏形,但只能单向传送,且目的地……恐怕不是出口。
“这符有问题。”白夜辞传音道,“内嵌了追踪标记,捏碎后不是传出秘境,而是传送到赫连锋预设的地点。”
江鹤影不动声色地将玉符收起——不用便是。
“时辰将至,”赫连锋望向北方天空,“请诸位随我来。”
众人随他走出城门,向北行了约十里,来到一片冰原之上。
这里已是雪渊城北郊,放眼望去尽是白茫茫的冰原,寒风凛冽如刀。冰原中央,有一座巨大的冰湖,湖面凝结着厚厚的冰层,在晨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而在冰湖中心,此刻正有一道裂缝缓缓张开。
那裂缝起初只有丈许长,随着时间推移,逐渐扩大至十余丈。裂缝深处,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隐隐有刺骨的寒气从中涌出,伴随着某种古老而沉重的威压。
“秘境入口已开!”赫连锋高声道,“请诸位依次入内!”
他话音落下,早已准备好的阵法师在冰湖边缘布下传送阵。那阵法占地十余丈,阵纹繁复,散发着淡淡的银光。
按规矩,各派需抽签决定进入顺序。
抽签结果很快出来——天剑宗第一,金刚寺第二,玄天派第三,清云门第四,之后才是魔道各派。
凌霄子率先带领天剑宗弟子踏入传送阵。银光一闪,数十人身影消失。
紧接着是金刚寺、玄天派……
轮到清云门时,江鹤影迈步上前。白夜辞紧跟在她身后,低眉顺眼,像个最本分的随从。
负责维持阵法的阵法师看了白夜辞一眼,眉头微皱:“这位……”
“我的随从。”江鹤影淡淡道。
阵法师迟疑地看向赫连锋。赫连锋目光在江鹤影和白夜辞身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最终点了点头。
“进吧。”
江鹤影踏入阵中,白夜辞紧随其后。
传送阵亮起银光,空间开始扭曲。就在即将传送的瞬间,江鹤影敏锐地察觉到,阵法的某个节点被人悄悄改动了一—那改动极其细微,若非她早有防备,根本察觉不到。
果然,赫连月动手了。
银光吞没视野。
其三:冰原杀局
传送结束的眩晕感很快散去。
江鹤影睁开眼,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冰原之上。这里比外界更冷,寒气刺骨,天空中飘着细密的冰晶,能见度不足百丈。四周是连绵的冰山,冰川在幽蓝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白夜辞站在她身侧,已不再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他挺直脊背,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周身气息虽依旧收敛,却多了几分锐利。
“这里是秘境东北角,”他低声道,“离寒冰峡谷不远。”
江鹤影点头,雪魄剑已握在手中。
就在这时,远处冰山后忽然传来破空之声!
数十道身影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将两人困在中央。这些人身穿各色服饰——寒冰谷的冰蓝袍,玄阴教的暗紫袍,万毒门的黑衣,还有城主府死士的灰衣。
为首的是个寒冰谷的中年修士,金丹后期修为,面色冷峻:“江鹤影,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江鹤影目光扫过这些人——三十四人,其中金丹后期三人,中期十二人,初期十九人。阵容确实不弱。
她看向那中年修士:“赫连月给了你们什么好处,让你们敢对清云门动手?”
中年修士冷笑:“将死之人,何必多问?杀!”
话音未落,三十四人同时出手!
冰锥、毒雾、阴风、刀光……各色攻击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瞬间淹没了两人所在的位置!
可下一瞬,冰原上炸开一道璀璨的冰蓝剑光!
那剑光如莲花绽放,层层叠叠,所过之处,冰锥碎裂,毒雾冻结,阴风溃散!江鹤影的身影从剑光中心掠出,雪魄剑在她手中化作一道流光,直取最近的一名金丹中期修士!
那修士甚至来不及反应,喉间已多了一道血线。
“结阵!”中年修士厉喝。
寒冰谷的十二名修士迅速结成一个冰蓝色的阵法,寒气凝聚成一条冰龙,咆哮着扑向江鹤影!与此同时,玄阴教的八人布下阴风阵,黑雾弥漫,无数鬼影从雾中扑出!万毒门的六人则散开毒粉,毒雾在冰原上迅速蔓延!
面对三方围攻,江鹤影神色不变。
她身形在空中一转,雪魄剑划出一道玄妙的轨迹——《冰河剑诀》第七式,冰封千里!
冰蓝剑气如潮水般扩散,所过之处,冰龙冻结,鬼影溃散,毒雾凝结成冰晶簌簌落下!方圆百丈的冰原,瞬间化作一片冰雪世界!
“这……这是什么剑法?!”中年修士脸色骤变。
他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冰系剑法——一剑出,冰封百丈,连阵法都能冻结!
江鹤影没有回答。
她身影再动,如一道月白色的闪电,在人群中穿梭。雪魄剑每一次挥出,必有一人倒下——或喉间,或心口,或眉心,伤口处都凝结着冰霜,连血都未来得及流出便已冻结。
快,准,狠。
这是最纯粹的杀人剑术。
白夜辞站在战场边缘,静静看着。
他没有出手,因为不需要。江鹤影的剑已足够应对这些人,而他需要做的,是提防可能出现的变数——比如那个藏在暗处的元婴期修士。
果然,当江鹤影杀到第十八人时,异变陡生!
冰原地面忽然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一只惨白的骨手从中探出,抓向江鹤影脚踝!那骨手散发着浓郁的尸气,显然是被祭炼过的邪物!
江鹤影剑尖一点,冰蓝剑气刺向骨手。可那骨手异常坚硬,竟硬扛了一剑,只是顿了顿,继续抓来!
就在这时,一道暗红剑光从天而降!
剑光如血,精准地斩在骨手腕部。骨手应声而断,断面处燃起暗红的火焰,瞬间将整只骨手焚成灰烬。
白夜辞的身影出现在江鹤影身侧,手中握着一柄暗红长剑——正是饮血剑。此刻剑身上的血色眼瞳缓缓转动,散发着诡异的红光。
“元婴期的尸傀,”他淡淡道,“玄阴教的老把戏了。”
话音未落,地面裂缝中爬出一个高达三丈的骷髅巨人!那巨人浑身骨骼呈暗金色,眼眶中燃烧着幽绿的鬼火,气息赫然达到了元婴初期!
“江鹤影,能逼我动用此傀,你足以自傲了。”玄阴教的黑袍人从暗处走出,声音阴冷,“可惜,今日你还是要死。”
骷髅巨人咆哮一声,巨大的骨掌拍下!
白夜辞上前一步,将江鹤影护在身后。他抬起饮血剑,剑身上的眼瞳骤然睁开!
暗红血光冲天而起!
那血光如实质般凝结,化作一道巨大的血色剑影,迎向骨掌。剑掌相撞,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什么东西被腐蚀的声音。
骷髅巨人的骨掌在血光中迅速消融!
黑袍人脸色大变:“这……这是血河真经!你是——”
话未说完,白夜辞已动了。
他的身影化作一道血线,瞬间跨越数十丈距离,出现在黑袍人面前。饮血剑轻轻一递,刺入黑袍人心口。
很轻的一个动作,像递出一杯茶。
可黑袍人却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精血、魂魄,正被那柄诡异的剑疯狂吞噬!
“你……你是血……”他嘶声挤出几个字,眼中满是惊恐。
白夜辞没有让他说完。
饮血剑一绞,黑袍人的身体迅速干瘪下去,最终化作一具干尸,软软倒下。
骷髅巨人随着主人的死亡,也轰然崩塌,碎成一地骨渣。
剩下的十几名修士看着这一幕,早已吓破了胆。他们想逃,可双腿像灌了铅般动弹不得——那是白夜辞释放的威压,元婴期的威压。
“一个不留。”白夜辞淡淡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血光再起。
片刻后,冰原上恢复了寂静。
三十四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每具尸体的伤口处都凝结着冰霜或燃着暗红的火焰。鲜血染红了洁白的冰原,在幽蓝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美感。
江鹤影收剑归鞘,走到白夜辞身边。
白夜辞正在擦拭饮血剑上的血迹,动作细致认真。见她走来,他抬起头,眼中的冰冷杀意瞬间褪去,化作一抹小心翼翼的神色:
“仙子……可受伤了?”
江鹤影摇头,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饮血剑上。剑身上的血色眼瞳已重新闭合,只留下一道细缝,像睡着了般。
“这剑……”她开口。
“饮血剑,我的本命剑。”白夜辞低声道,“三百年前炼成的,剑成之日饮了三千人的血。”
他说得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江鹤影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剑身。触手冰凉,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那是饮了太多鲜血后凝聚的煞气。
“很重的杀孽。”她轻声道。
白夜辞身体一僵,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他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仙子若是不喜,我以后……”
“不必。”江鹤影打断他,“剑只是剑。杀人的是人,不是剑。”
她顿了顿,看向白夜辞:“更何况,今日若非此剑,我们要脱身也需费些周折。”
白夜辞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片坦然的目光,心头那块压了三百年的巨石,忽然松动了一寸。
原来……她真的不嫌弃。
哪怕他满手血腥,哪怕他的剑饮过三千人的血,她也愿意接受。
“仙子……”他哑声开口,眼中泛起水光。
江鹤影伸手,轻轻握住他握剑的手:“走吧,此地不宜久留。赫连月既然在此设伏,定有后手。”
白夜辞用力点头,将饮血剑收回体内。
两人并肩朝冰原深处走去。
身后,是三十四具逐渐被冰雪覆盖的尸体。
前方,是未知的秘境深处,和更多的凶险。
但此刻,他们彼此相伴。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