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仿何染的呼吸,成了一种隐蔽的、带着自虐色彩的日课。铃白发现自己越来越擅长于此。起初需要全神贯注,刻意拉长和冷却每一次气息,到后来,几乎变成了一种无意识的背景节奏。他的呼吸频率在白天也明显变慢,胸口起伏变得轻微,有时他自己都会吓一跳,以为呼吸要停了。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清醒感,仿佛大脑被冰水浸过,杂念沉淀,感官却对某些东西变得更加敏锐。
比如,他能更清晰地“感觉”到房间里那股属于何染的、非人气息的流动。它并非均匀分布,而是像有生命般,随着何染沉睡中极其微弱的精神波动而聚散。当那股气息无意中拂过他时,额头的冰凉脉动会略微加速,手腕的灼痕也会传来一丝微弱的共鸣。
再比如,他对门外的世界,感知也变得古怪。邻居开关门的声音、上下楼的脚步声、甚至水管里流水的哗啦声,都带着一种过度清晰的、几乎刺耳的质地,让他烦躁。但同时,他又能“听”到一些别的东西——墙壁深处白蚁蛀食木料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楼下某个老旧电器待机时发出的、超越人耳通常范围的电流嗡鸣;甚至,偶尔,会有一种极其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有节奏的震动感,像是这座城市庞大躯干下,某种被遗忘的脏器在缓慢搏动。
这种感知的“拓宽”和“偏移”并未带来任何掌控感,反而加剧了他的孤立和不安。他越来越像一只被移栽到异星土壤里的昆虫,感官接收到的信号完全错位,无法理解,只能被动承受。
而床上的何染,情况却似乎稳定了下来,以一种极其缓慢、近乎停滞的速度。他没有再醒来,也没有再陷入那种痛苦抽搐或发出非人啼鸣。只是沉睡,呼吸平稳得如同假人,脸色依旧是那种半透明的灰败,胸口微弱的起伏是唯一证明他尚未“熄灭”的迹象。那件换上的宽大旧T恤衬得他愈发形销骨立,左手腕的红痕和右手掌心的伤痂,在静止中显得格外刺目。
铃白每隔几小时,会尝试喂他一点水或流质食物。何染的下颌会本能地微微开启,喉咙做出吞咽动作,但眼神从未清明。这种介于昏迷与深度睡眠之间的状态,让铃白忧心忡忡。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是恢复的必经过程,还是另一种形式的下沉。
第三天下午,变化发生了。
不是来自何染,而是来自外面。
铃白正坐在窗边地板上,进行着他那缓慢冰冷的呼吸模仿。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滤成一片昏黄朦胧的光雾。突然,他手腕上的灼痕毫无预兆地刺痛起来!
不是持续性的疼痛,而是一下尖锐的、仿佛被烧红针尖猝然刺入的剧痛!与此同时,他额头那片冰凉的脉动也猛地加速,突突地撞击着内里的骨骼,带来一阵眩晕和恶心。
他闷哼一声,捂住手腕,惊疑不定地看向床上。
何染依旧沉睡,毫无异状。
不是何染。
铃白的心脏狂跳起来,某种不祥的预感扼住了他的喉咙。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门边,将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
门外,一片死寂。
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安静,而是一种……被抽空了的死寂。邻居家的电视声、小孩的哭闹声、走廊里的脚步声,全部消失了。整栋楼,甚至楼外的街道,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在耳膜里轰鸣。
这不对劲!
他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门缝,向外窥视。
走廊里空无一人,顶灯惨白地亮着,在地面上投下自己扭曲拉长的影子。空气里飘着一股……极其淡的、类似潮湿泥土和铁锈混合的腥气,若有若无。
这气味他记得!在停尸房,何染拿出那瓶“朱砂药”时,还有……那晚敲门声响起之前!
有东西来了。不是徘徊窥伺,是已经登门入室了!而且,它的气息能引发他手腕和额头的剧烈反应!
铃白猛地关上门,反锁,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他该怎么办?叫醒何染?何染现在这样,能应付吗?还是……他自己想办法?
他冲回床边,快速检查了一下何染的状况。呼吸依旧平稳,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铃白觉得何染的眉头似乎比刚才蹙得紧了一点点,左手的手指也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外面的东西,目标是何染!它被何染沉睡中不自觉散发出的、虚弱但本质强大的“存在感”吸引过来了!而他铃白,作为与何染有着痛苦绑定和微弱感应的“附属品”,首当其冲地感受到了威胁。
冷静。必须冷静。
何染说过,看好工具包。别让任何“东西”通过它建立连接。
工具包!
铃白扑到墙角,一把抓起那个黑色皮革工具包。入手沉甸甸的,冰冷。他将其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又像抱着一个随时会炸开的炸弹。
他该做什么?包里有什么能用?朱砂?银针?红线?他完全不懂用法!
慌乱中,他想起自己之前截取的那截米白细线,还有那根银针。他放下工具包,手忙脚乱地从自己抽屉角落翻出那根银针,又找到一小段之前剩下的、颜色最浅的米白细线头。
他学着何染的样子,用银针刺破自己左手食指——伤口还未完全愈合,轻易就冒出了血珠。他将血珠胡乱涂抹在那一小段线头上,然后,犹豫了一下,又将染血的线头,轻轻放在了何染枕边,紧挨着那块已经失去效用的黑色石片。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或许能增加一点何染的“生气”标记?或许能形成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干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