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不再那么严实的窗帘缝隙,切割着屋内漂浮的微尘,试图带来一点白昼的实感,却被满室弥漫的、混杂了药味、陈旧甜香和一丝若有若无铁锈气的阴冷所稀释,显得苍白无力。
何染半靠在床头——铃白用所有能找到的枕头和旧衣服勉强堆砌出的支撑。他依旧穿着那件染着大片暗污的深蓝罩衫,衬得脸色更加灰败,但眼睛是睁着的,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对自身处境的全然困惑,缓缓打量着这个陌生又简陋的囚笼。他的目光掠过剥落的墙皮、堆满杂物的角落、窗台上枯萎的半盆绿植,最后,总会落回铃白身上,带着无声的、依赖的询问。
铃白避开了那目光。他正用一个小奶锅,在电磁炉上加热昨晚剩下的、已经凝出一层白油的速食粥。粥在锅里咕嘟冒泡,散发出廉价调味包和米粒过度糊化的平庸香气。这气味与房间本有的诡异氛围格格不入,却莫名让铃白感到一丝可怜的安定——至少,这是属于活人的、庸常的步骤。
“饿吗?”他背对着何染问,声音刻意放平。
身后沉默了几秒,才传来何染迟疑的、气音般的回应:“……不知道。”
不知道饿。铃白握着勺子的手指紧了紧。何染的身体需要能量恢复,这具看似人类的躯壳下或许运转着另一套法则,但“进食”这个行为本身,大概是共通的,哪怕只是象征意义。
他盛了半碗温热的粥,走到床边。何染试图自己伸手接,但手指虚弱地颤抖,几乎握不住碗沿。铃白抿了抿唇,在他身边坐下,用勺子舀起一点,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这个动作如此自然,又如此荒诞。几天前,他还被这个存在吓得魂不附体,现在却在……喂他喝粥。
何染顺从地微微张口,含住勺子。他的吞咽很慢,喉结滚动得有些艰难,眉头也因为这不熟悉的温热流质口感而微微蹙着,但没有抗拒。吃了小半碗,他摇了摇头,表示够了。眼神依旧茫然,却多了一丝因为被照料而生的、极其微弱的放松,甚至……一丝懵懂的信任?
铃白放下碗,看着何染嘴角沾着的一点粥渍,鬼使神差地,抽出纸巾,替他轻轻擦掉。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那冰冷干燥的皮肤。何染没有躲闪,只是眼睫颤动了一下,目光追随着铃白的手,像是在观察一个新奇的事物。
“你……”何染忽然开口,声音依旧低哑,但清晰了些,“为什么……照顾我?”
铃白动作一顿。为什么?因为恐惧?因为同病相怜的扭曲共生?因为无法抛下这个唯一知晓世界另一面的存在?还是因为……那晚亲手涂抹“药液”时,指尖传来的、属于“何染”这个存在的、冰冷而脆弱的震颤?
“你是我的同事。”他最终重复了这个苍白但安全的理由,“受伤了,应该照顾。”
“同事……”何染喃喃,眼神飘向窗外被窗帘阻隔的天光,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个词背后应有的关系和记忆,却徒劳无功。他收回目光,落在自己缠着焦黑灼伤的手腕上,又移到胸口那片深色污迹,最后,再次看向铃白右手腕上那圈米白细线和焦痕。
“这个,”他指着铃白的手腕,比起之前的困惑,多了一丝探究,“真的只是……绳子?”
铃白下意识将手腕往袖子里缩了缩。“嗯。”他含糊应道,移开视线,开始收拾碗勺,用忙碌掩饰不安。
何染没有再追问。他似乎很容易疲惫,只是稍微清醒、进食、说几句话,额角就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浅促。他重新靠回枕堆,闭上了眼睛,但并未睡着,眼睑下的眼球在轻微转动,眉头依旧锁着,仿佛在与体内某种无声的混乱或痛楚搏斗。
铃白收拾完毕,坐在床边的旧椅子上,沉默地守着。房间里只剩下何染不均匀的呼吸声,和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被层层阻隔后的沉闷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