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
敲门声像冰冷的雨滴,不疾不徐,敲打在金属门板上,也敲打在铃白濒临崩溃的神经末梢上。每一下间隔都精准得可怕,带着一种非人的耐心,或者说,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何染没出来。
里面也没再传出任何打斗或异常的声响。只有这敲门声,成了死寂中唯一的、持续不断的旋律。
铃白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尖锐,却奇异地帮他维系着一丝摇摇欲坠的清明。冷汗滑过额角,淌过那片始终冰凉的皮肤,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温热的刺激,随即又被更深的寒意覆盖。
不能应声。不能开门。
他在心里反复咀嚼何染的警告,像念诵最后的咒语。可咒语挡不住那声音,挡不住脑海里疯狂滋生的画面——门后,是那个脖颈扭曲的年轻死者,用碎裂的手腕,一下下叩击?还是何染……变成了别的什么,在用这种方式“呼唤”?
或者,更糟……两者皆有?
“笃、笃、笃。”
敲门声又来了。这次,似乎……离门更近了一点?音色更清晰,更空洞,仿佛叩击的不是厚重的金属,而是一面脆弱的鼓膜。
铃白的视线无法控制地飘向监控屏幕。停尸间内部的画面依旧,一排排冷柜沉默伫立,灯光惨白。新遗体的抽屉安静如初,那个手掌印痕依然清晰地印在何染曾经的“家”上。一切都静止着,除了那持续不断的敲门声,证明着屏幕未能捕捉的角落里,正发生着超乎想象的诡谲。
他猛地扭开头,却又对上墙角那面镜子。镜中映出他惨白扭曲的脸,和身后空洞的值班室。镜子深处,仿佛有更浓的黑暗在流动。
敲门声停了。
突如其来的寂静比持续的声响更让人心悸。铃白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等待着下一次叩击,或者更可怕的东西。
等待被拉长成一种酷刑。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
“吱……嘎……”
极其轻微、滞涩的金属摩擦声,从门内传来。
不是敲门。是……门把手在转动?
铃白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盯住那黄铜把手。把手本身纹丝不动,锁舌也牢牢扣合。但那声音,真真切切,就是从门内侧的把手位置发出的!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另一边,缓慢地、尝试着拧动它!
冷汗瞬间湿透重衫。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只手——或许青紫浮肿,指甲崩裂,沾着黑红的血污——握在冰凉把手上的景象。
“咔。”
一声轻响,清晰得如同在耳边炸开。
是锁舌弹动的声音!但门……依然紧闭着。是里面的锁被拨动了?还是某种力量在模拟、在嘲弄?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变得急促、粗暴起来!不再是礼貌的叩击,而是变成了用拳头,甚至是用头,疯狂地撞击!金属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整个门框似乎都在微微震颤!
“开门……”一个极其沙哑、破碎、仿佛隔着层层阻碍挤出来的气音,贴着门缝钻了进来,丝丝缕缕,钻进铃白的耳朵,“……开……门……我好……冷……”
是那个年轻死者的声音?!还是……
铃白的心脏几乎停跳。他猛地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退无可退。他想尖叫,想捂住耳朵,但身体像是被冻住了,连眼球都无法转动,只能死死瞪着那扇正在承受疯狂撞击的门。
“冷……好冷……放我……出去……”那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痛苦的抽气声和诡异的、像是骨头摩擦的咯咯声,“疼……脖子……好疼……谁……来……”
撞击声越来越猛烈,门板的震动传递到墙壁,连带着铃白倚靠的墙壁都在微微发麻。顶灯的光线开始不稳地闪烁,滋啦作响,将房间里的一切切割成跳动的、怪诞的碎片。
监控屏幕的蓝光也跟着明灭不定,画面扭曲,雪花噪点疯狂窜动。
就在这光影交错、噪音充斥的混乱顶点——
“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不是来自门,而是来自停尸间深处!像是某个沉重的金属柜体整个翻倒在了地上!
疯狂的敲门声和那痛苦的呢喃,戛然而止。
闪烁的灯光稳定下来,重新投下刺眼的白光。
监控屏幕也恢复了正常,画面清晰,一切如常,仿佛刚才的骚动只是集体幻觉。
死寂重新降临。这一次的寂静,厚重得能压碎胸腔。
铃白瘫软在墙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肺部火烧火燎地疼。他依旧死死盯着那扇门。
门,依旧紧闭。
门把手,纹丝不动。
仿佛刚才那一切惊心动魄的声响和幻觉,都只是他精神崩溃前的臆想。
但空气中,似乎残留着一丝极其淡的、冰冷的铁锈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红线燃烧后的焦糊气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五分钟。十分钟。
停尸间的门,毫无动静。
何染没有出来。
铃白颤抖着,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双腿软得像面条。他一步一步,挪到门边,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
里面,一片死寂。连冷藏柜那永恒的嗡鸣,似乎都消失了。
他该进去吗?何染说过绝对不要进去。可何染在里面,生死未卜……如果他真的“需要”帮助呢?如果那东西还在里面……
理智和恐惧疯狂拉扯。对何染那复杂难言的、夹杂着恐惧与一丝扭曲依赖的情绪,与对门后未知存在的极致恐惧,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焦虑。
最终,对“独自被留在这里面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的恐惧,略微压过了对门内具体未知的恐惧。
他不能一个人待在这里。如果何染真的……那下一个,会不会轮到他?那个敲门的东西,会不会找到出来的方法?
铃白的手,颤抖着,握住了冰凉的门把手。
金属的寒意刺痛掌心。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
拧动。
“咔哒。”
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清脆得骇人。
门,开了一道缝。
更阴冷、更浓重的寒气混杂着那股铁锈与焦糊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没有光。应急灯的绿光在很远的地方幽幽闪烁着,勉强勾勒出近处几个柜体的模糊轮廓。一片狼藉。
一个冷藏柜翻倒在地上,柜门大开,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白布凌乱。其他柜体也有不少歪斜、移位,像是经历了一场小范围的地震。
地上,似乎有一些拖拽的痕迹,还有一些……深色的、喷洒状的点状污渍。
没有声音。没有何染。没有那个年轻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