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江水瞬间剥夺了弈栩仅存的体温,湍急的暗流如同无形巨手将他拖向黑暗深处。胸腔的剧痛和肺部的窒息感与毒素带来的眩晕交织,意识如同风中之烛,摇摇欲坠。
然而,就在他即将彻底沉沦的刹那,一只手猛地从侧后方伸来,精准地抓住了他的后襟。力道不大,却异常稳定,带着一股柔和的托举之力,将他猛地向上拽去!
“哗啦——!”
弈栩被拖出水面,呛咳着吐出浑浊的江水。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却也让他混沌的神智为之一清。他勉强睁开被水糊住的眼睛,看到拽着自己的是青梧。她脸色惨白如纸,发髻散乱,呼吸急促,显然冰心丸的药效已过,反噬开始显现,但眼神依旧清明坚定,另一只手正奋力划水。
在他们前方不远处,谢小舟正咬着牙,同样狼狈地划着水,左腿在水中的动作明显僵硬,赤阳丹的药力消退后,旧伤的痛苦似乎加倍返还,让他每一次划水都显得异常吃力。
湍急的江水推着他们,迅速远离了那片杀机四伏的悬崖滩涂。对岸的轮廓在黑暗中越来越清晰。弈栩努力回头望去,悬崖方向,粉紫色的毒瘴依旧弥漫,但激烈的交战声似乎已经平息,唯有江水奔腾,掩盖了一切。
是辛恙的远程狙击和最后的爆炸,为他们争取了这跳江逃脱的宝贵空隙。他……此刻在何处?
这个念头刚起,靠近对岸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滑出两艘比之前黑衣人更小、更不起眼的梭形小舟。舟上之人同样身着深色水靠,动作迅捷无声,迅速靠近三人,不由分说,将他们分别拖上小舟,并用厚实的毛毯裹住。
“奉主上之命,接应三位。噤声,随我们来。”划船的汉子低语一句,便奋力划桨,小舟如同箭鱼般,沿着岸边阴影,向着上游一处植被茂密、水流回旋的隐秘河湾驶去。
河湾内,早有数名同样装束的人等候。他们迅速将几乎虚脱的三人搀扶上岸,带入岸边一处被藤蔓巧妙遮掩的天然岩穴。岩穴内干燥温暖,已经生起了不大的火堆,驱散着江边的寒意和水汽,地上铺着干燥的茅草和兽皮。
“青梧姑娘,谢公子,弈公子,请在此稍歇。主上处理完手尾,即刻便到。”一名头领模样的灰衣人低声说道,并送上热水和干净的布巾。
青梧顾不上自己,立刻开始检查弈栩的状况。冰魄镇魂针的时效正在过去,混合毒素在冰冷的江水和剧烈运动刺激下,有重新活跃的迹象。她连忙取出银针和所剩不多的药物,再次施针用药,强行稳住局势。
谢小舟瘫在兽皮上,大口喘着气,脸色忽红忽白,显然赤阳丹的反噬正在发作,他咬牙硬扛着,从自己湿透的皮囊里翻找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粒黑色药丸吞下,才稍稍缓过气。
约莫过了半炷香时间,岩穴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帘幕掀开,辛恙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便于行动的墨蓝色劲装,只是外罩的披风沾了些许夜露和尘土。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常。他先是对青梧和谢小舟微微颔首:“青梧姑娘,谢公子,辛苦。”目光随即落在弈栩身上,看到他惨白的脸色和肩头草草包扎的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伤势如何?”他问的是青梧。
“毒暂控,但需尽快彻底拔除,否则恐生变故。外伤亦需处理。”青梧简答,语气恢复了医者的冷静。
辛恙点头,对身旁灰衣人道:“去取最好的金疮药和清毒散,还有干净的绷带。另,将‘丙字号’药箱里的‘雪参玉露丸’取两粒来。”
灰衣人领命而去。
辛恙这才走到火堆旁,撩袍坐下,看向弈栩:“地宫之中,见到了什么?玉颜昭又说了什么?”
弈栩靠在岩壁上,忍着不适,将地宫所见——疑似吴伯记忆的僧人、记忆珠与魂殿的疯狂图谋、琉璃镜中典当者的细节、玉颜昭最后的警告与关于“账本”的提示——尽可能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辛恙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击,眼神深邃。待弈栩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岩洞内显得格外清晰:
“你看到的,是‘果’。而我今夜在忘忧阁内看到的,是‘因’。”他将在阁内伪装探查,遭遇红袍人,得知对方真正目的在于建立长期情报网络,以及所谓“魂契”的事情说了出来。
“以典当为名,行控制情报员之实;以记忆为柴,铸所谓不朽魂殿。”辛恙冷笑,“好大的野心,好毒的手段。镜花楼针对个体替换渗透,忘忧阁则着眼于信息网络控制。双管齐下,若真让其成势,朝堂江湖,恐怕都要被其幕后‘主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那‘账本’……”弈栩想起玉颜昭的话。
“已拿到。”辛恙语气平淡,却石破天惊。
弈栩三人俱是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