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甫、嬷嬷等早已能谙熟地在人前替那二个遮掩,亭下相聚,又于池上泛舟,陈冰阳也未生出疑心来,只高兴着他皇兄责问之语少过平日。
临散前,齐甫偷空同魏慎低语:“下月十三是陛下生辰,小公子后几日归家,莫要忘了备礼。”
魏慎听了,便是一震,只隐约记起去岁那人生辰,是以全家的名义一齐送上贺礼去的,他连家中送了何物也不晓得。今岁他父兄虽不在京,他娘定也会将礼备好,何须他再多此一举,单独送礼呢?
可再转念,又暗道不好,那人本常便平白无故地要生起气来,若不送,恐他又要借着这由头耍性子讨好处。
罢了,送了便罢了。
只魏慎苦思几日,竟不知要送什么。悄悄地问齐甫,他只不肯再多提点一二。又去问陈冰阳,人只道备着把《诗经》里头《天保》那篇写作副卷轴送上,又反问他操什么心呢?终究他家中备礼便好。魏慎只有苦不能言的。
待得归家那日,魏慎却满心只念着要收他大哥同姐姐的信,便是再受人责说不用心亲吻道别也无暇顾及,更莫提备礼一事。
可谁知这一月过去,他兄姊的回信仍未到。他因此闷了半日,同卫扬兮去得卫家,阖家哄着方好些。
一日末了,终忆起要为人择礼,这方钻进他那小库房里头,翻寻挑拣,勉强择出一副前朝的古画来。
再入了宫,便因长足的思念未能缓解而郁郁,平日须得整夜地把他姐姐的褥子抱嗅着方能入眠。
陈阴禾见他接连几日的闷闷,又听嬷嬷道他茶饭不思,便有言道:“兄弟姊妹总不会一世在一处,此番是第一回,却不会是最后一回。你这样念着他们,他们有正事要办,却未必这样念着你呢。”
魏慎闻言,立时从他怀中挣出,悲怒交加地反驳:“大哥、姐姐也一样念着我的!”便又赌气起来,几日不肯让人亲抱。
陈阴禾再次暗惊于他对自家人的痴念,待官中收得西州诸将家书,便不曾截留。
信件照常分派去魏家,卫扬兮很快便着人往禁中送去。魏慎傍晚收得书信,终于转颓为振,满屋跑跳,满床翻滚,一夜紧攥了翻阅,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又埋头书写回信。
嬷嬷见他多吃了饭菜,自也高兴,谁知屋中那小太监忽寻隙塞了条子来,只又是让魏慎往福宁殿中去的。
她不甚情愿地往房中去报知此事,魏慎彼时正奋笔疾书,闻言头也未抬,自不肯去。嬷嬷心知如此,自替魏慎寻些借口,脚步松快地回了信儿去。
魏慎写完给他姐姐的回信,一面揉着酸痛的手腕,一面反复读过,便将之镇压去桌上把墨迹晾着,再又跑去书架前寻自己珍藏的花笺,预着回他哥哥的信。
只一抬眼,忽瞧见上头摆了那人前些时送的一架净澈如冰的荷花玉插屏,便想起自己方才拒下见他的事儿来。
魏慎仍存着对他的气的,不由微撅了嘴,心想今早还一道用的早膳,夜里又要见,真没个道理!他常说他们久不见面,自己却也不念他,总因此要气起来,可彼此分明日日得见,何来“久”字一说,又何来想念?
魏慎自认从前黏极了魏潇,可姐姐频频地要去校场上练武留宿,几日不得相见,他也不曾这样闹脾气呢!
这般想着,便把那人抛至脑后,仔细选得一套湖蓝花鸟样的精致纸笺,又坐回桌前去了。
陈阴禾径直寻去那人房里时,便只见他外套着青色的轻纱褙子,俯首在案前。
他看了会儿这人薄瘦的背,隐隐描得纱衣里头微透出的肉色肩臂,更描得素白色抱肚的轮廓,便替了嬷嬷,把一壶解暑的冰荔枝水提了,走近去,斟下一盏放至他臂旁。
陈阴禾无心瞧他书写什么,不过长久地凝眸在他面容之上。
魏慎全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专注行笔,不时地皱眉抹泪,半分神思也未漂游出。
定是又念起家来了,陈阴禾心头微动,强自移开眼,扫向他笔下字墨——大哥说着念我,信上却只得二十五字,又竟与我无甚可说。我看了好久好久,难受极了,一点儿也不好……要时时念我……快些回来……
陈阴禾即刻冷眼瞧去一旁,果见得一封铺展开的书信,上头是他识得的墨迹浓饱的行书字迹:我也念你。我这处一切都好,只诸事繁忙,无甚可说。你一切可好?
再一转眼扫过那铺了满桌的信笺,一页页的用词造句却与魏慎现下落笔的不同,只频频跳出些更腻人的字眼来。他不禁便拿起其中一张桃色的山水笺纸,看了半晌,竟是低低地念出声来:“姐姐,亲亲,我最爱的……姐姐,我——”
“你、你做什么?”魏慎一回头,便惊丢了笔,又听他把那信中词句念出,一颗心便咚咚地乱跳,一身也只红热起来,忙地去抢,“不许看我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