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母子二人皆一惊,忙起身里屋去。
“好嘛,果然我是要死了!”卫盼兮冷把魏道迟盯着,一手死死捏握着案几一角,掩唇不住干咳了几声,“否则你也不会把我儿子带回来!”
魏道迟面色难看,衣袍已叫茶水溅得半湿,脚下便是碎瓷。
卫扬兮方想劝劝,可听了她话,又止不住落泪:“姐姐!”
魏潇立在榻旁,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母亲说这样话,定是叫她难受了,魏慎心内这般想着,不知多心疼,便悄悄踱步去了她身旁。
魏潇看他一眼,又避开眼去。
魏道迟见榻上之人如今干瘦憔悴,同从前大不一样,心内震痛,怔怔地道:“你,不要说这种话……”
卫盼兮又厉声赶他,众人不敢劝拦,魏道迟见她气红了面,只得去了。
屋内一时静悄下来,卫盼兮只忙叫魏津上前来。
魏津不欲表出悲酸之情来,便依言坐去榻上,把湿红的眼垂掩了会儿,又微微笑着抬眸,强作精神地唤了一声“娘”。
卫盼兮笑应下,只见他已全长成了大人模样,欲抚他面容身板的手无处可放,便也红了两眼,哽咽起来。
魏潇只把自己的鞋靴瞧着,面止如水,忽却听得一旁的魏慎不住吸着鼻子。
他转眼看向他,便见这人已抹起泪来了。
魏慎见她看来,泪珠子只愈发汹涌。
魏潇皱眉,逡巡半晌,便从袖里摸出一张碧绿的帕子,悄声递给他。
魏慎呆愣愣地看着这方帕子,上头还绣了几片纯白的梨花瓣儿,万分好看。姐姐许久不曾送帕子给他了……魏慎想及,便更是泪如雨下,却不敢接。
魏潇见了,只得将之塞去他手中。
魏慎且惊且喜,却哪里舍得用这帕子去擦自己的脏泪?只他生怕魏潇反悔,忙便将之仔细地收叠好,塞进贴身的荷包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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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少见地聚齐了人,卫盼兮儿女绕膝,精神便似好上许多。
只她心里常怨着魏道迟对子女不甚亲厚,从来不愿多同他言语,日日只要她一双儿女连同魏慎在屋子里伴着。
这些时日下来,便是魏慎也已瞧出他兄姊间不对付,又何况卫盼兮。
魏潇性子忽冷忽热,魏津云里雾里,魏慎却是惯了。只他一颗心偏向魏潇,便常同魏津私语:“大哥,姐姐性子同别的女孩儿不一样,你也多多依着她些罢!”
魏津只暗觉奇妙。
纵因卫盼兮缠绵病榻,魏慎较平时懂事许多,但他身上的少爷脾气常也要显出来。
魏津见了,便直皱眉。
可这人到了魏潇面前竟便大为不同,非但把脾气收敛许多,更又生出不知多少的体贴与包容来。
无论如何,魏慎到底是个易瞧透的,倒是他那妹妹颇令他头疼。他真也不知她对自己的疏远厌烦由何而起,只多归因于她年纪小,性子未定也是有的。
如此想着,便也不怎同她计较。
卫盼兮一面忧着魏潇脾性,一面难过于他对魏津之排斥。可心内终究对他有愧,如何舍得直言训斥?不过常借魏慎来缓和那二人关系。
魏道迟在卫盼兮院儿里站了一日,从窗外望着里头,终等得那几个孩子要走了。
魏慎藏在魏津后头,疾步经过魏道迟,让他哥哥送回了卫扬兮那儿去。魏潇看了他爹一眼,便也回了自己屋里。
魏道迟小心踏进卫盼兮房门,到底又恐受驱赶,便先探头观望,不曾想卫盼兮遣了奴仆出去,坐直了身,正看他呢。
魏道迟尚怔愣,忽听她轻咳,忙去斟了茶与她,不敢坐床榻上,便只轻轻拍她后背,替她顺气:“好一些吗?”
卫盼兮受他一拍,便呛咳了几声,拂开他手去,皱眉道:“别拍了,你不晓得自己力气大吗?”
魏道迟忙止了动作,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卫盼兮自慢慢缓气,不语。
屋内便又静了会儿,只得烛火劈啪声,门外伺候的识相地阖了门。
魏道迟嫌灯烛昏暗,便在屋中寻了剪子来,欲将灯芯挑亮。
他鲜少做这事儿,皱眉摸索了好一会儿。
卫盼兮瞧着他动作,忽而道:“若非你三年前回来得匆忙,这些话我是早说了的。”
“你应也知晓的,我想同你和离。”
魏道迟手上一抖,竟是将眼前一盏烛火剪灭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背着身,忍耐半晌方喘息急促地道:“还是因为魏潇的事,是不是?我答应你的,再有几年便好!我哪里便能真让他学女人家嫁了人!”
卫盼兮笑道:“也不止这一桩事。”
“……当初同你在一道时,我年纪太小,单只见你英武了,哪里晓得成亲、嫁人是这般的,也真不晓得你们做武将的当真是三五年不着家。”
“先时能忍一忍,只是日子也太难熬,你也总没个何时回来的准话,朝里又不许我们跟着,我在家里料理那些个事儿,桩桩件件,那么多年,实在很烦闷的。”
“我从前跟着父母兄长,一年里到的地方倒比这二十年来还多呢。”
“我早觉不自在了,”卫盼兮叹了口气,“如今才与你说这些,到底晚了。”
魏道迟回转了身来,胸腔热胀难耐,直将眼也逼红:“是,是我对不住你们!”
卫盼兮停了好一会儿,止了喉中痒意,又静静道:“我如今也没几日可活了,唯一想的只不过是几个孩子同我妹妹。”
“我知道!”
他这辈子便不应要有孩子的!一个二个,只带来一桩桩的麻烦事儿!
卫盼兮看他一眼,又续道:“津儿性子板正,是你从前约束太过的缘故,我只请你今后少些管教他,也请多帮我劝劝,莫让他再走你的路子。”
“他如今大了,我哪儿还管教得了他?”魏道迟偏过脑袋去,愤愤道。
“潇儿……到底是我们对不住他,只盼你早日还了他男儿身,能依着他的便也请依着他罢。”
魏道迟听得她一个又一个的“请”字,但觉心口堵得厉害。
“他也是我的孩子,我自然晓得!请你养好了病,与我和离,再过从前自由逍遥的日子罢!”魏道迟且悲且怒,额上青筋凸起。
“你莫生气,要短寿的。你年纪本便比我小妹大上许多,再不保养起来,到时留了我小妹一人,我做鬼也要将你的魂吃了。”
“你——”
“还有慎儿。你从来不喜他,我看他却是个好的。请你看在小妹的份上,便也待他好一些。”
卫盼兮一时说了这许多,已然有些气短胸闷。
魏道迟察觉,忙又上前替她顺气,比先时要小心上百倍,只不住地应说:“我都晓得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