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七年,小满方过,暑气渐重。午后的日头毒辣,将院儿里的花草晒得萎败。
屋里头静悄悄,魏慎正半跪在软垫上拿了美人拳给卫盼兮捶腿,连打了几个哈欠,眼底便沁了泪。
卫盼兮缠绵病榻近一年,府中事务便多给了卫扬兮打理,魏慎跟着他娘,日日都要来卫盼兮这头。
魏潇为着看顾母亲,课也不怎再上,魏慎每日过来皆能见着她,是而也心甘情愿地服侍卫盼兮。
现今魏潇便坐在一旁,替卫盼兮念书听呢。
魏慎昏昏欲睡的,也不知她念的什么书,只是听得她的声儿便觉悦耳,心内快活舒畅,身子便悄悄往她那头偎靠。
他见倚在榻上的卫盼兮已阖了眼,呼吸声轻缓起来,不由松了口气,慢慢停了动作,小心将自己外衣脱下,递给嬷嬷。
屋内未置冰块,魏慎便生了满额的汗,直想再脱几件衣裳。
魏潇从书页上移开眼,扫了眼他。
魏慎觉知,忙朝她笑,可很快又见她垂了眸。
魏慎一时泄气,方挺直的腰背不由便松垮下来,复又低落地同卫盼兮捶腿。
卫盼兮叫身上的疼痛招醒,到底又不愿再让人忧心,便蹙眉忍了会儿。
她偏头看了会儿魏潇,又转去瞧魏慎,见他出了满额的汗,忙便道:“——慎儿可累了?快歇会儿罢。”
魏慎听得她问,立时打起精神来:“母亲,我、我不累!”
魏潇停了念书声,只见她娘起身将魏慎拉在榻上坐了,一面替他抹额际的汗,一面又和蔼地道:“我屋里热,快去外头你娘那儿凉一凉。”
魏慎大喜,可看了眼一旁的魏潇,便犹豫起来,“母亲,我还是在这儿陪你!”
卫盼兮笑起来,看了看魏潇,便轻声问他:“你想同姐姐一起呀?”
魏慎怯怯的,巴巴看了会儿魏潇,又转看向她。
“我看着你姐姐,不让她跑,”卫盼兮说,“快出去透会儿气罢,免得又生出热痱来。”
魏慎闻言,思来想去,便乖乖点了头应下。可他见魏潇总只盯着书页,不由便唤她:“姐、姐姐,我出去凉一小会儿,很快便再进来的!”
“你要觉着热,便换你出去,我来陪着母亲罢! ”
“我不觉着热,”魏潇说,“心静便凉了。”
魏慎见她头也未抬地堵自己的话,颇有些气闷,便噔噔跑出去了。
卫盼兮见魏慎气呼呼出了去,轻叹一声,叫魏潇把她扶坐起来,又只瞧他翻书。
魏潇便不喜欢,道:“娘,莫要看我。”
“怎么?”卫盼兮道,“我瞧自家孩子也不许吗?慎儿瞧你,我也未见你不喜欢。”
魏潇蹙眉,卫盼兮便又说:“慎儿这样哄你爱你,你只摆出一副冷淡模样,究竟为何?”
他这般别扭的脾性,真也不知何时能改。
他同魏慎自小一处长大,合该亲密无间才是。从前年纪小,便是时有吵闹,多却也是好的。只近一二年……好似从他过了十二岁时,便常把魏慎远着了。
魏潇一时出神,手中书页便起了褶皱。
他同魏慎,有段时日,是着实亲近的。同睡一张床,共盖一张被,时时也有。便好得他发身之时,魏慎也闯进梦里,叫他惊惶许久。
“他从来不过钟爱我的样貌。”他低低开口,“——比之我,他又更想要一个妹妹。”
卫盼兮不想他竟仍把这事儿恼着,一时无话,不多会儿又轻声细气说:“你当真该庆幸娘给了你这般长相,要只你这脾性,慎儿还会日日凑过来吗?”
魏潇霎时恼红了脸,“娘!”
卫盼兮说道累了,便缓了好一会儿,“……他说要妹妹,都是孩子话,后又只说要你便好。你怎偏不把这话记着?”
魏潇默默不语,低垂颈项。
“你这性子,究竟也要改改。”
魏潇抬眸,见了她日渐削尖的面庞,更难过不已,便放了书本,闷闷应说:“我晓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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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摆了冰块,到底凉快许多。
魏慎见卫扬兮正翻账本打算盘,欲帮一帮忙,可他娘又说不用,他便百无聊赖地睡倒在榻上了。
他松了松衣裳,身子舒展开来,心内一会儿想姐姐为何总不理他?他们究竟何时方能再如从前一般?一会儿又想他母亲如今当真瘦脱了形,瞧着着实让人难受。
他娘每日皆要等卫盼兮睡了方领他回院子去,回去了,他娘总又抹泪,他见了,又想得他姐姐许要更难受,便常也跟着哭一会儿。
魏慎鼻间酸酸的,立时翻身下榻,只欲再同魏潇一齐伺候卫盼兮去。方把鞋穿上呢,隐约又听得外头奴仆凌乱的脚步声。
卫扬兮动作一停,紧皱起眉,示意身边人去外头探查,自也下榻。
魏慎心道奇怪,脚步一转,便朝门外跑去:“娘,我去看看!”
“且慢些!”卫扬兮忙低斥道,“什么也值得你去看?”
魏慎方穿出房门,便见得家中几个领事恭敬地迎了两个男子进院里来。那二人一前一后,一个年纪大些,在前头,一个年纪轻些,在后头,皆是风尘仆仆,面容疲倦。
他脚步一顿,只觉这二人好生面熟,究竟却想不起来是谁。
前头那年纪大些的男人皱眉看他,显出些凶相,魏慎便连连往后退步。
常嬷嬷忙将他拉过自己身旁,低叹一声,说:“少爷!怎连声爹也不叫?”
魏慎一愣,这方想起那原是他爹。可上回见他,已要是三年前的事儿了,魏慎自幼又鲜少同他相处,如何记得清楚?
魏道迟大步经过魏慎,便朝他身后的卫扬兮去。
魏慎未来得及多看,常嬷嬷便又将他一扯,再次小声提醒道:“少爷,这是大少爷,快叫人。”
魏慎忙抬头看向身前人,心内便吃惊起来。
他这哥哥同从前也太不一样!不过三年未见,他身板竟又更高壮许多,面庞也愈发有了棱角,周身气息更是肃厉,肖了几分他爹去。
记忆里,他这哥哥只在家中小住过几回。每每他回来,魏慎便畏一阵,爱一阵,常也跟在他屁股后头,只相处时日终究不长,更无法与魏潇作比。
魏慎怕他这气势,便不由把嬷嬷偎着,支吾唤了句:“大、大哥。”
魏津点点头,见他总往嬷嬷身上倚靠,想是自将他吓着了,便缓过神色,摸一摸他脑袋,说:“长高了啊。”
魏慎喜欢听人夸赞于他,抿唇便笑起来,把他多看几眼,却见他两眼血丝明显,忙便收了笑意,道:“大哥、大哥赶路辛苦了,母亲每日都在念你呢。”
魏津听他提及卫盼兮,两眼便愈发血红。
魏慎见了,好不懊悔。
常嬷嬷一手把魏慎牵着,见了魏津形状,忙宽慰道:“大少爷快去瞧瞧夫人罢!”
魏慎身后,卫扬兮已流了好一会儿泪,却终不敢放声哭泣,只示意那两父子去里头瞧瞧卫盼兮。
魏慎回身瞧见他娘这般,忙忙跑去劝她:“娘、娘不要哭了,眼睛要疼的。”
卫扬兮把手帕子掩了面,摸一摸魏慎腮面,正要叫他放心,却听得里间传来摔砸茶盏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