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慎惊回了身,见是那人,便怕起来,紧偎在窗户旁,好一会儿方小声应说:“我、我见着我大哥了,他就在——”
魏慎想指给他看,可再回身,窗外头便已瞧不见他哥哥了。
他心内委屈难过,又转了身来,憋着泪说:“他现下又不见了……”
午后的皇城静谧异常,魏津恍惚着,竟好似听得魏慎的声儿,不由便停了一停,环视一圈,终却无甚发现。
身旁人催促起来,他只好再提了步。
“哦,”陈阴禾恍然大悟,“你爹同哥哥是来了。”
“现下日头大,”他温声道,“莫倚在窗边。”
魏慎只偷瞥他,脚下抬了一抬,却一步未移。
陈阴禾便放重了声道:“过来。”
魏慎从来禁不住吓唬,不无恼怒地应下,不想立时又听他道:“——别动,转过身去。”
魏慎愣怔着,心内暗恼,只当他耍自己的,可见他眉头一蹙,忙又听了他话。
他很有些紧张,两眼望向窗外,却是时刻听察着身后动静。
他便听得那人快步行来,又停在他背后,——太近,竟连呼吸声也分明。
魏慎如芒刺背,不禁擦步前移。刺目的日光直打在他面庞上,他忙抬手遮挡,眯眼偏了脑袋。
他紧皱着眉,慢慢睁了眼,又偷眼往身后瞧。
这一瞧,面色便倏然惨白。
那株青葱树木,树尖处不知何时绕了条小蛇,只如人拇指般粗细,通身青翠,唯蛇腹明黄,蛇眼暗红,朱信闪动,慢悠悠探了半截蛇身出来,离魏慎肩膀只不过一臂之遥。
魏慎忆起方才他只不住抚着这树上叶片,不知是离这大虫子多近,便欲哭无泪,腿脚愈发绵软起来,看也不敢再看那株怪树。
陈阴禾眉头皱得更紧,见他全不晓得动作,便将他扯过身后。
魏慎踉跄了几步,只听他冷声道:“叫你别动。”
魏慎满心后怕,哪里有力气应他。此时见他伸出手来,让那可怖之物沿他手指、手腕慢慢爬进袖里,一张脸便苦皱起来,偏躲着身子,看一眼,又撇开,看一眼,又撇开,如此反复。
陈阴禾回转身来,魏慎便连退几步,惊异地看他,一身僵冷发颤。
陈阴禾背过手去,本不欲多言,只见他面如白纸,便道:“这蛇自小亲人,不会伤人。”
魏慎全然不信他话,身子虽慢慢复了温热,却因受了惊吓,胸口闷疼。
“骗人,”他战战地小声反驳,“又不是小猫小狗!”
世上怎会有人喜欢这样的大虫子?魏慎全然想不明白,忽便忆起先时去他府宅,卫袭说他见到好多蛇,原都是真的!
他重重抹了把泪,忧惧地攥着胸口处衣裳,脱口便道:“你、你怎如此奇怪……”
泪花迷了魏慎的眼,他自又不住拿手去擦抹、不住退步,便不曾瞧清面前人忽沉的面色。
陈阴禾再无他话,只吩咐人寻了那几篇文章给他。
魏慎颤颤将之接过,本欲转身就走,可热泪稍褪,瞧清了这人容色,再思及自己方才言语,心内便惴惴起来,却也不知该如何找补,只结巴地“我”了半日。
陈阴禾道:“走罢。”
魏慎攥着手上叫人批得半黑半红的文章,踌躇不前,终鼓足了勇气,开口求道:“陛、陛下,我能不能、能不能见见我爹和哥哥?只一小会儿……”
陈阴禾掌心翻覆着,隐在桌案下,由那小蛇慢慢缠动,闻他此言,动作微滞,抬眼看他,半日方哼笑道:“行。”
魏慎不想他会点头,惊喜交加,连声道谢。见他不多理会自己,便也全不介意,只忙跟了宫人去旁殿等候。
他心内十万分的期待,坐不好站不好,远远先见得魏道迟受人引来,忙跑去迎人,“爹!”
魏道迟一惊:“你怎在这儿?”
魏道迟见了他,气常是不打一处来的,便叹了声,几步避远了些。
魏慎慢下步来,心内不怎好受。
他两个在一处也无话说,魏道迟专只问他在宫里惹事没有的,魏慎不高兴地摇头,问:“爹,我大哥呢?”
正说着,转头便见他哥哥进了来,魏慎立时又是冲跑过去,“大哥!”
魏津惊怔起来,不由也问:“你……怎在这儿?”
“那人说我可以见见你们。”魏慎小声说,又忍不住委屈,“大哥,我方才唤了你许久,你却不理我。”
魏慎不由紧往他身上贴靠,两眼含泪,又挽上了他手臂。
“我、我每日都很想家,怎么你们也不来看我?”魏慎哭腔愈发浓重,一双迷蒙泪眼睁得大大的,只欲把面前人瞧清,“我每日睡不够五个时辰,还要起得好早,还要受——”
“进去说。”魏津无声叹息,忙一揽他肩。
自进宫来受过的委屈皆已涌上魏慎心头,进得殿里,见宫人少了些,便更禁不住地扯着魏津哭求:“我想回家、我想回家,大哥,带我回家罢……”
“哎哟喂!”
魏道迟本便不喜他这性子,现已很受不得,起身便走,临了又嘱咐魏津:“你也快走,少惯他!哭哭啼啼的,像个什么样!”
魏慎听他这般说,愈发难过,只觉心碎成一瓣又一瓣,忙便把魏津紧抱住,哀哀求说:“大哥别走,不要不管我!”
“爹先走罢。”魏津应了魏道迟,又轻覆上魏慎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松一松。”
魏慎连连摇头,只将两手收得更紧,呜咽着,头埋在他肩上,抬也不抬。
“我要回家,”魏慎声音沙哑,只如在菩萨座前念经般,不住在他哥耳边苦求着,“我要回家……”
半月不见,魏津只觉魏慎身形薄了些许。轻轻捏握过他肩膀、手臂同腰肢,便当真印证了自己猜想。
“初四便有假休,”魏津低头,只见得他发顶,“再这般哭,小心坏了身子。”
魏慎不由哭哼了几声,说:“就、就只两日的假……”
他闷在魏津身上这许久,已觉有些喘不过气来,终稍同他分出一小条隙,抬头又说:“补觉也不够用的呢。”
“怎会才两日?”魏津讶异道,见他满面通红,面颊上留了自己衣裳纹路的印子,便心软难言,唯又强忍了,背过手去,“——有帕子没有?快擦擦脸。”
魏慎点点头,掏了巾帕出来,可见得魏津肩膀叫他沾得透湿,心内羞愧,忙先要替他擦一擦衣裳。
魏津立时躲开,拦了他道:“不用。”
“好罢……”魏慎小声说,擦掉泪去,将帕子叠好,又委屈起来,“那、那人只给我两日的假。”
魏津眉头一皱,心道遇着清明,朝野上下从来都是三日的假,有父母坟头离得远的,告个一月的假便都给批的。
“那人是谁?”他放低声问,又想起魏慎说自己不理他的事儿,“——今日又是在哪处见着我的?”
“陛下嘛。”魏慎看着他,小声说,“我、我方才……”
魏慎忆起先时之事,又是一阵惧怕,断续同魏津告说了今日的一切。
魏津听着,不住疑心龙椅上那位是哪得的闲情与人批文章,可见着魏慎灌了满肚子委屈的模样,胸中方寸之地便已生了十分的疼爱与不忍。日日要看人脸色的日子自是很不好过的,他哪曾吃过这般的苦头?
魏慎正说着那条大虫子有多可怖,离他有多近,可他哥也不知在想什么,久久不应他,他便不由攀上魏津身去,低声说:“大哥!你说嘛,那人是不是很奇怪?”
魏津回过神来,皱眉想了会儿,点了点头。
魏慎高兴起来,“我便知道大哥也是这般想的!”
“我不想姐姐嫁给他……”魏慎嘟囔道,“姐姐不会喜欢他的!”
“大哥,能不能、能不能不让姐姐嫁给他?”魏慎小心地道。
魏津道:“这是你姐姐的事儿,你不要管。”
魏慎一下恼起来,小声驳他:“她是我姐姐,我一定要管。”
魏津不赞成地看他,却也未再多言,问了几句他现下的吃穿用度,又问了他回家想吃些什么。
虽说魏慎同他哥哥因魏潇之事聊得不甚愉快,可最终听他哥哥说要走了,便又不舍,险些又掉了泪,不住地说要同他再抱一会儿。
魏津双肩生得宽阔,魏慎又不过只比他肩膀高上一些,每每抱拥起来,便似挂在他身上一般。
只是他哥哥鲜少主动抱拥于他,现下便也一样,不一会儿便要推一推他,问说抱够没有。
有哪家兄弟是这样的?他只不过想他留久一些罢了。
魏慎在他肩上靠了会儿,忽想念起魏潇来,心想待回了家他一定要好好同他姐姐贴抱许久许久,他娘要骂便骂罢。
要是能回到幼时便好了,他同魏潇日日牵手、抱拥、睡在一处,定也没人管他们呢。
他暗自哼哼几声,又听魏津催他了,只好拿面颊蹭蹭他肩膀,不舍地松了手,又巴巴看着他,撒娇道说:“大哥,那你初四一定一定要来接我!”
“若是姐姐也来,我便更高兴了!”
魏津抿唇无言,终只点了点头。
魏慎见他都依自己,喜上眉梢,一时又紧贴前去,闷在他胸膛前道:“大哥今后还是用我送的香罢,我觉着大哥今日用的香,不比我送的好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