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了那片靜謐的住宅區,他們轉乘地鐵,去了波羅市場。
這是倫敦最古老的市集,也是這座陰鬱城市的胃。
高架橋下,火車轟隆隆駛過的聲音與鼎沸的人聲交織在一起。空氣裡混合著西班牙海鮮飯的香料味、法國乳酪的發酵味,以及剛出爐麵包的麥香。
這裡充滿了生機勃勃的煙火氣,與江佑宸身上那種清冷的氣質格格不入。
但他走在這裡,卻熟門熟路。
他知道哪家的手沖咖啡不用排隊,知道哪家的生蠔最新鮮,甚至知道在轉角處要側身避開那根突出的鐵柱。
林佐薇跟在他身後,踩著不知多少年前鋪下的石板路。
她忽然意識到,這就是他生活的全部。
在她穿著高定禮服走紅毯的時候,他在這裡為了幾磅的食材討價還價;在她被鮮花與掌聲包圍的時候,他在這嘈雜的市集裡,獨自一人吃著便餐。
他們曾生活在同一個地球上,卻活在兩個完全平行的世界裡。
江佑宸在一家水果攤前停了下來。
攤主是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留著濃密的絡腮鬍,穿著沾著果汁漬的圍裙,正在熱情地招呼客人。
見到江佑宸,男人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
「Hey!Raymond!」
男人隔著堆成小山的蘋果和梨子,伸出粗糙的大手,「我就知道你會回來的!怎麼樣?還是老規矩?」
江佑宸笑了笑,那笑容在市集的煙火氣中顯得格外放鬆。
「老規矩。」他說。
男人熟練地轉身,沒有去拿那些擺在最顯眼位置、色澤光鮮的甜橙,而是彎下腰,從櫃檯最底下的藤筐裡,掏出了幾個看起來有些醜陋的橘子。
表皮粗糙,坑坑窪窪,顏色是深沉的暗黃,一看皮就很厚。
林佐薇有些好奇。
這看起來並不好吃,甚至像是賣剩下的次品。
「這是西西里來的苦橙。」男人一邊熟練地裝袋,一邊對著林佐薇擠眉弄眼,「這位小姐,妳可千萬別被他騙了。這玩意兒酸得掉牙,根本沒法吃。」
林佐薇愣住了:「那為什麼……」
「因為這小子是個怪人。」
男人將牛皮紙袋遞給江佑宸,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又帶著幾分對舊時光的懷念。
「他在這兒住了三年,每週雷打不動地來買一袋。我那時候還以為他是個受虐狂,喜歡很酸的。後來有一次喝多了他才告訴我……」
男人頓了頓,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他說他不吃。他只是買回去剝皮。」
「剝皮?」林佐薇下意識地重複。
「是啊。」男人聳了聳肩,「他說這種醜橘子的皮最厚,油囊最多,剝開的時候,那股味道最沖,最像……」
男人努力回憶著措辭,最後含糊地說:「最像某個人身上的味道。」
林佐薇的呼吸猛地一滯。
周圍的嘈雜聲仿佛在一瞬間退潮了。
她轉過頭,看向身邊的江佑宸。
他抱著那個牛皮紙袋,神色依然平靜,只是耳根處泛起了一層薄薄的紅。他沒有反駁,也沒有解釋,只是垂著眼眸,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紙袋粗糙的邊緣。
某個人。
還能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