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子安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依旧寒冷,但他的心却不再像之前那样茫然无措。口袋里U盘和笔记的分量沉甸甸的,那是江郁野用某种方式传递出来的、关乎真相与清白的火种。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只是被动地等待被保护,被拯救。江郁野在黑暗中为他点亮了微光,甚至可能因此身陷囹圄。现在,该轮到他,握紧这缕微光,沿着江郁野留下的、布满荆棘的轨迹,向前走了。
无论前面是更深的谜团,还是更险恶的陷阱。
夜色浓稠如墨,但城市边缘的天际线,似乎隐约透出了一丝极淡的、灰白色的光。
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也是光明到来前,最后的酝酿。
废弃的画室隐匿在老城区的巷子深处,一栋不起眼的红砖小楼二层。窗外是交错纵横的电线和邻家斑驳的墙壁,光线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室内弥漫着淡淡的松节油和灰尘混合的气味,画架、废弃的画布、颜料管散落在角落,蒙着白布,像一群沉默的幽灵。
安舒言反锁了门,拉紧了厚重的窗帘,只打开一盏可充电的露营灯,放在堆满杂物的旧茶几上。昏黄的光圈成为这间昏暗屋子里唯一稳定的光源,也清晰地照亮了顾子安紧张而苍白的脸,以及安舒言镜片后凝重专注的眼睛。
周凯已经到了,缩在一张破旧的藤椅里,依旧显得惊魂未定,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看到顾子安和安舒言进来,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没有多余的寒暄。安舒言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一台老旧的型号,没有联网功能,是他特意为这种情况准备的。他将那个黑色的U盘插入接口。
轻微的读取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屏幕上跳出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无意义的数字。
“准备好了吗?” 安舒言看向顾子安和周凯。
顾子安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周凯则把身体缩得更紧,仿佛即将看到的不是视频,而是择人而噬的怪兽。
安舒言点开了文件。
模糊、跳动、充满雪花噪点的黑白画面再次出现。角度刁钻,画面边缘被茂密的灌木枝叶遮挡了大半。依旧是那场混乱的推搡,年少单薄的江郁野,奋力扑向他的林骁,几个模糊的校外混混身影……
顾子安不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但亲眼看到这粗糙记录下的、生命陨落前的混乱瞬间,心脏依然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安舒言,发现对方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死紧,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仿佛要将每一个像素都刻进脑子里。
周凯已经用手捂住了眼睛,不敢再看。
关键的两秒钟来了。
就在林骁失足滑向陡坡边缘、江郁野伸手去拉却扑空的惊心动魄瞬间——画面最边缘,实验楼拐角的阴影里,那个更小的黑影猛地向后一缩!
安舒言立刻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定格。
“这里。”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用光标圈出那个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的黑影,“放大。”
画面质量太差,放大后更加模糊,变成一团混沌的色块。但那个“缩脖子”的肩膀动作轮廓,以及肩膀位置那个极其细微的、稍亮的光点,在放大的定格帧中,确实存在。
“反光点……” 安舒言喃喃道,拖动进度条,反复播放这两秒钟,观察那个光点在不同帧里的变化。很微弱,但确实随着那人后退的动作,有一个短暂的角度变化,像是某种光滑表面的反光。
“眼镜……” 周凯从指缝里看过来,声音发颤,“你们看……像不像眼镜腿或者镜框边缘的反光?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斜射的光……”
安舒言没有回答,他又打开顾子安带来的那张江郁野的笔记,在昏黄的灯光下仔细比对。笔记上潦草地写着“眼镜?”、“反光”、“实验楼西侧落日角度”、“谁在那个时间会去那里?”、“沉默的成本”。
“江郁野已经做了初步推断,” 安舒言放下笔记,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神情疲惫而沉重,“他不仅怀疑有第四个人在场,而且根据反光特点和落日角度,推断这个人很可能戴着眼镜,并且……是‘有理由’在那个时候出现在实验楼西侧的人。不是偶然路过。”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顾子安和周凯:“学校里,在那个时间(放学后)、那个地点(偏僻的实验楼后)、并且戴眼镜的人……范围其实可以缩小很多。教师,职工,或者……少数有特殊理由滞留的学生。”
顾子安想起笔记上那个被反复圈写、打上巨大问号的人名缩写。那个缩写指向的,正是一位常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当时任教初三、且以“关心学生”、时常“课后单独辅导”著称的老师——李维新。现在,他是清禾高中的教务处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