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湛便轻咳一声,收敛起笑意,正色道:“孟德兄胸藏丘壑,腹蕴良谋,行事果决,诚乃世间难得之英雄。天下贤士,若能明辨时势,洞见人心,当知兄乃可倾心投效、托以终身之主,岂会因些许浮名,错失良主哉?”
曹操本因袁湛提及贤才投效之事,心中正泛起几分感慨,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的艳羡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无奈。
他抬手抚了抚胡须,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与怅然:“阿瑽有所不知,天下之人,多重门第出身。世人皆知操乃宦者之后,颇多因之轻慢,避之若浼,平日冷遇尚且寻常,何谈主动来投?纵有一二有识之士,亦多碍于流俗偏见,不敢轻附。如斯境遇,实令人无可奈何也。”
袁湛宽慰道:“孟德兄素不将小人之言萦怀,虽口发此叹,湛知兄心中自有筹谋。”
曹操勾唇欣慰道:“阿瑽知我。唯方才之语,日后莫轻语他人。若为有心人所乘,于汝不利。”
袁湛掀开帘子,里面已经被打扫干净,不见丝毫尘埃。他早寄家书,家中长辈知晓过期,自然已经为他打算,就是连起居之类的小事,也为他做好准备。
袁湛抬手虚按了按,随即扬声唤道:“来人,上茶。”
话音刚落,廊下便有仆从轻步而入,手中端着一套茶具,动作轻缓地在案几上摆好,水汽氤氲间,茶香便弥漫开来。
仆从奉茶毕,躬身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自始至终未曾发出半分多余声响。
袁湛待仆从退去,起身亲自将书房的木门与两侧的菱花窗一一掩上,窗棂间垂下厚重的帘幕,室内只剩案几上烛火跳动,映得二人面容明暗交错。
他坐回原位,缓缓开口:“湛赴洛途中,偶遇并州牧丁原。彼闻湛将往洛,邀湛长谈,席间多论京中情势。阉宦乱政日久,朝堂上下积弊深重,若不早除,恐酿更大祸端。湛与彼深议,已达共识。”
他顿了顿,呷了一口茶,目光沉了沉:“你我皆知,湛虽名隶大将军‘幕府’,行事实则皆为朝廷。何进虽掌兵权,然性优柔,耳根轻,且多猜忌。彼既欲除阉宦以立威,又惧担擅杀之名;既倚世家之力,又忌他人功高盖主。湛若贸然进言,劝其当断则断,非但难动其心,反恐引其猜忌,谓湛图谋不轨,或假其手以遂私愿。”
说到此处,袁湛轻轻放下茶盏:“然丁原则异。彼为并州牧,手握一州兵权,位尊势隆,与何进无直接隶属之谊,此番入京本为共商国是。由其出面进言,便少诸多猜忌。丁原性刚直,又深谙军务,若其于大将军府陈明利害,点出阉宦不除则国无宁日之要害,复以并州军力为后盾,何进纵有疑虑,亦当掂量轻重。毕竟,于彼而言,丁原之助,既是臂力,亦是震慑。”
曹操闻言,手指敲击着案几,眸光闪烁:“丁原此人,操亦有所闻,素以刚猛称,麾下更有吕布这般猛将。然其与何进素无深交,此番肯倾力相助,莫非亦有私图?”
袁湛微微颔首,认可了曹操的疑虑:“丁原所求,不过为并州谋更多权柄,亦欲借诛阉宦之功,固自身之位。然当下,我等与彼所求一致,皆欲除阉宦这心腹大患。至于日后之事,待扫尽眼前阴霾,再作计较未迟。。”
他看向曹操:“但使丁原能说动何进定计,彼时内外相应,大事可成。”
曹操抬眸看向袁湛时,眼中已褪去先前的疑虑,唇角勾起一抹爽朗的笑:“操初时恐阿瑽外放归洛,入此龙潭虎穴,不谙此间波诡云谲之术,唯凭一腔热血行事,却不料早已暗中绸缪,备下多手计策。”
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压不住心中的讶异:“丁原素与关东世家少相交涉,竟能说之与我等同心,这般手段,是操先前轻看阿瑽了。”
袁湛闻言,眼中笑意流转,抬手揉了揉鼻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好笑道:“孟德兄此言见外矣,莫非兄心中,湛仍为懵懂无知之孺子乎?”
曹操见状,连忙摆手,脸上露出几分窘迫,忙道:“非也非也!阿瑽莫曲解操意。”
他补充道:“昔操与本初兄私语,尝揣卿之谋。本初兄言,卿素性仁厚,复负袁氏盛名,此番归京,恐为宗族所掣,或碍于情面,未得放手施为。操闻其言,终是心有忧戚。洛阳非比郡县,诸方势力盘根错节,阉宦与世家势若水火,大将军何进又首鼠两端,稍有差池,便引火烧身。操原欲……孰料卿早已成竹在胸,竟是操多此一举矣。”
袁湛笑意微敛,眸底温柔之意稍散,然目光依旧平和,徐然望向曹操曰:“孟德兄若有疑,何需舍近求远,往本初兄处求证?本初兄所虑者繁,有时反为所缚,一叶障目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