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将近子时,袁湛推开门扉,转身对相送的丁原躬身拜别:“明公远送,湛不胜感激。他日洛阳会师,再与明公共商大事。”
丁原抬手虚扶:“贤侄明日启程,一路保重。”
袁湛颔首应下,目光转而落在走廊廊柱旁,赵云依旧肃立如松,而另一侧的吕布则负手而立,二人相隔数步,如隔天堑,竟无片言交流。
袁湛心中微觉讶异:原以为吕布与赵云皆是万中无一的勇将,当有英雄惜英雄之意,纵使未曾深谈,亦该有几分惺惺相惜,却不想竟是这般疏离。
“子龙。”袁湛轻唤一声,目光不着痕迹地在二人身上打了个转。
赵云闻声迅速迎上前,见袁湛视线掠过吕布,下意识往前半步,不动声色地挡住了那道目光,唇边漾起一抹温和笑意:“夜既深,露气益重,云送主公归寝。”
袁湛便收回目光,落在赵云脸上,温声道:“多谢子龙。”
二人渐渐远去,廊下灯火的光晕在身后缓缓淡去,四下无人,袁湛思及方才赵云那下意识的动作,忽然转头:“子龙方才何为?”
赵云闻言脚步微顿,他本就半落在袁湛斜后方,只瞧见他唇角微勾的侧脸,认真思索了片刻,竟未立刻领会袁湛所指,遂躬身道:“还望主公明示。”
袁湛见他一脸坦诚而不明所以,笑意更甚,索性直言:“方才湛目及吕主簿,子龙何故前趋半步,阻我视线?”
赵云眸光微动,沉吟片刻,如实答道:“云知主公素爱人才,尤重仪表出众、勇略过人之士。然云观吕布,虽勇冠三军、器宇不凡,恐非主公心仪之良将。”
如此揣度上意,本是一件引人忌惮的事情。素来心思细腻、沉稳持重的赵云也不可能不会知道这一点。
因而袁湛下意识开玩笑道:“子龙何以知吕布非湛所喜之良将?又何以知湛所喜者何人?”
赵云眼神微变,瞳仁中掠过一丝迟疑,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握紧,神情几经起伏,最终还是定了定神,继续躬身答道:“云知妄揣主公之心,实乃逾矩之举。若欲究其详,云亦无凭。毕竟与吕主簿不过一面之缘,未深言谈,未睹行事,难言尽知。”
他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多了几分沉凝:“只是,云虽初出茅庐,未历世事,却也略通识人之道。观吕主簿言辞间虽恭谨,锋芒难掩;立身廊下,却自有不甘屈就之气。云以为,此人勇则勇矣,绝非甘心久居人下之徒。”
“丁州牧今日厚待之,彼便倾心相报;然他日若遇更高权势、更重利禄,或逢变故,其心是否依旧,未可知也。”
赵云抬眼看向袁湛,目光坦诚无遮,“云不敢断言其日后行止,唯观其态、察其气,觉其心性桀骜,志存高远,恐难久事他人。主公若欲招揽,还需慎之又慎。”
袁湛看向他,眼神稍沉,不复方才轻松之意,只是表情沉敛,有些辨不出喜怒。
阴影交界处,赵云只看见他似笑非笑的眉梢微动,随即,袁湛带着郑重语气的话音响起:“孰言子龙初出茅庐,仅识皮毛识人之术?子龙之所思,与湛不谋而合。然子龙不必多虑,‘良禽’既已择木而栖,湛断不冒昧招揽,反令其背主也。”
他走进一步,轻声道:“只是……子龙近日莫非勤读诗书?‘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子龙常伴湛左右,湛竟不知子龙有如此远见。”
赵云稍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背缓缓舒展,心头竟莫名多了几分雀跃,只是面上依旧恭谨,语气认真恳切,并无半分自得之意,眸光却越发熠熠生辉:“云近日读《庄子》,偶得《列御寇》篇中识人之言,其曰:‘故君子远使之而观其忠,近使之而观其敬,烦使之而观其能,卒然问焉而观其知,急与之期而观其信,委之以财而观其仁,告之以危而观其节,醉之以酒而观其则,杂之以处而观其色。九征至,不肖人得矣。’”【1】
他微微垂眸,似在回想书中字句,语速慢了几分,声音里带着几分深思:“方才观吕主簿言行,虽恭谨有加,眉宇间桀骜之气却难掩;立身廊下,身姿挺拔如松,隐有不甘屈居人下之锋芒。此态正合‘杂之以处而观其色’之理,其神色间志不在此,纵使一时蛰伏,他日若逢良机,未必久居人下。”
袁湛点头赞许,缓声道:“有理有据,于情于理,有子龙在侧,湛心甚安。”
二人并肩继续往前,转过抄手游廊,便到了袁湛下榻的院落。夜风扑面而来,廊檐下的灯笼摇曳着暖黄的光晕,将地面的石砖映得明暗交错。
赵云快步上前,伸手便要为袁湛拉开卧房正门,指尖刚触到门环,却听身后传来袁湛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子龙以为,若以方才《庄子》所载九征之法评骘湛,当如何?”
赵云闻言下意识转头看去,只见袁湛立于阶下,月光淌在他的肩头,衬得那身素色长衫愈发清隽。
他微微仰着头,眉眼间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正望着自己,分明是随口的打趣,却无端让人觉得几分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