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待时机成熟再议。”
何进挥了挥手,重新坐下来,宽大的袍袖扫过案上堆叠的文书,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余威。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殿外廊下摇曳的烛火上。
曹操看了一眼身侧的袁绍,见他垂着眼,脸上毫无欲上前一并劝说的神色,仿佛对眼下的争论置身事外。
曹操心中暗急,不由得略蹙了眉,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大将军若再犹豫,恐失先机。”
何进放下茶盏,杯底与案面碰撞发出轻响,他抬眼看向曹操,语气带着几分顾虑:“我虽有此志,然今上在御,龙体违和之际,本多疑虑。若此时贸然调陈留之兵近京,岂非使上疑我有不臣之心?更授十常侍以攻讦之柄。”
“孟德之意非是如此。”曹操连忙拱手辩解,眉头皱得更紧,“然陈留虽近京畿,若京中猝生变故,宫禁封锁、驿路断绝,皆为常情。彼时飞书难递、消息壅滞,纵有万全之策,亦难及时应变。宜早与袁湛通声气,令其阴整部曲、备足粮草,庶几变局至时,可应援大将军。”
曹操与袁基等人都与袁湛写去书信,只是曹操所说何进欲遣袁湛入京驻扎一事,何进尚未做足准备,只是希望袁湛能够抓住先机,于动乱之前先一步做出反应。
这实在是曹操好意助他。而与之相反的是一直不曾透露消息的袁绍。
何进道:“孟德所言的确有一番道理。”
他的神色终于松动了几分,抬眼看向曹操:“既如此,你可作书告袁湛,令其早作预备。密训部曲、积储粮草,务使随时可应京中动静。”
其实根本无需何进多言,曹操早已遣心腹快马送了密信给袁湛。此番再借何进之口“奉命写信”,亦不过是委婉催促何进下定决心,将这桩事彻底敲定罢了。
他心中了然,面上却恭声应道:“诺,操即刻便去拟信。”
议事完毕之后,曹操与袁绍一同自廊下离开。明灯在廊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行的侍从都识趣地落后数步,四周人眼渐少。
曹操终于按捺不住,侧头看向身侧的袁绍,沉声问道:“本初方才于殿中何以不言相劝?大将军本就犹豫,君若进言数语,彼必能速定主意。”
在何进眼里,他曹操虽有才干,终究是宦官之后。而袁绍出身汝南袁氏,又是何进倚重的亲信,两人分量本就不可相提并论。倘若方才袁绍能一并开口劝说,或许让大将军打消顾虑、尽早部署,便容易得多。
袁绍瞥了曹操一眼,衣袍在夜风中微微晃动,语气里没半分温度,只是冷淡反问道:“大将军既已言待时机成熟,后复松口令君传信,显有决断,我又何必多言?”
曹操闻言眉头皱得更紧,脚步稍顿:“本初岂不知,大将军素性优柔寡断,朝令夕改乃常事。今虽松口,若明日为何后数言所动,或顾虑复生,恐未久便弃此决。及彼时,所失岂止先机哉!”
袁绍道:“孟德如此急切,莫非恐失建言立功之机乎?”
他微微侧身,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眼神里带着几分轻慢:“我观阿湛胸有谋算,自幼便较常人多几分沉稳。京中风雨将临,彼远在陈留,未必毫无察觉,未必需君提醒。且于大将军处,阿湛亦自能说之。孟德何必如此劳心费神,反显得急功近利矣。”
这一番话,倒说得曹操像是再做无用之功似的。曹操一时语塞,只是目光多了些不曾料想的愕然,之后下意识攥了攥拳。
曹操叹了一口气,忽略掉心头的不快,淡声道:“本初误我矣。操劝大将军,非为求功,实乃忧心京中若乱,十常侍专擅朝政,彼时非但大将军危殆,天下更将陷入动荡。”
袁绍语气微缓:“绍非不明此理。孟德不必与我争辩,今值陛下多疑之时,你我在朝亦有权柄,当谨行慎事。”
曹操点头道:“本初所言,操亦以为然。”
他看着袁绍缓缓迈开步子而后离开原地,背影在摇曳烛火中忽明忽暗,最后消失不见。
他心里并非不知道袁绍心中在想什么。那点藏在冷淡语气后的计较,早已随着方才那句“急功近利”露了端倪。
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何等显赫。可偌大的家族枝繁叶茂,各脉势力却参差不齐。
袁绍过继给叔父袁尚,承袭其宗祧,这些年在朝中经营的势力。更何况,袁湛少年时便以才名动京城,未及弱冠之年便凭真才实学跻身朝堂,所达的高度,是袁绍与袁术二人在同期无法企及的。
这般落差压在心里,向来自傲的袁绍怎会真心愿意见到袁湛再借京中变局更进一步?
曹操如此想着,脚下也不曾停歇,直至走出大将军府。
时值四月,宫墙之内弥漫着山雨欲来的阴霾。当今天子龙驭上宾,举国举哀。
国不可一日无君,十四岁的皇子刘辩依礼法即位。
母凭子贵,其生母何皇后被尊为皇太后,因小皇帝年幼,遂临朝听政,垂帘决断国事。
为稳固朝局,何太后下诏,命其兄大将军何进与太傅袁隗共同“参录尚书事”。
这意味着朝政大权尽落二人之手,而袁隗虽为名门老臣,却深知何氏势大,多是虚应其事,实则形成了外戚何氏独揽朝政的局面。
谁料这权力的交接早已埋下隐患。
先帝在世时,因偏爱皇子刘协,本有意废长立幼,临死前特意将刘协托付给心腹宦官、上军校尉蹇硕。
先帝一死,蹇硕便欲借手中兵权发动政变:先诛杀手握重权的何进,再拥立刘协登基。
可何进久在朝堂,亦有耳目,提前察觉了蹇硕的密谋,称病不入宫,令蹇硕的计划胎死腹中。
何进掌权后,蹇硕自知已被视作眼中钉,日夜不安。他暗中串联十常侍等一众宦官,再度谋划除掉何进,以绝后患。
然而宦官集团并非铁板一块,中常侍郭胜素来与何氏交好,见蹇硕行事凶险,当即暗中将其写有密谋的书信交给了何进。
何进得信后雷霆震怒,当即下令收捕蹇硕,将其斩杀于府中,随后又将蹇硕所统领的禁兵尽数划归自己麾下,顺势掌控了由先帝设立的西园八校尉,彻底掌握了京城的军事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