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洲的晨雾裹着砂砾,黏在人脸上又凉又糙。三具盖着白布的担架被抬进军营时,担架铁架与地面摩擦的刺耳声响,瞬间划破了清晨的沉寂。
“报——萧将军、太子殿下!边境发现三名我方士兵尸体,死状惨烈!”传令兵单膝跪地,膝盖重重砸在冻土上,声音抖得像风中残烛。
萧彻与萧骁并肩走来。萧彻身着玄色铠甲,肩甲上的兽纹被晨雾浸得发暗,他抬手掀开白布的动作干脆利落,指尖触到冰冷的布面时,指节不自觉地收紧。死者脖颈处的伤口平整得骇人,是西洲弯刀特有的斩切痕迹,而尸体旁那枚粗糙的木牌,丹蚩图腾的纹路像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他眼底。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军医帐——浅晞正提着药箱匆匆赶来。素色衣裙沾了草叶与泥点,鬓边碎发被晨雾打湿,贴在光洁的额角,长睫低垂着,像受惊的蝶翼轻轻颤动。可萧彻偏偏捕捉到,她抬眼望向尸体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惊悸,随即又被沉静掩盖。那是对故土之物的本能反应,他愈发笃定她的西洲身份,心头既有“果然如此”的确认,又莫名窜起一股烦躁——她藏得这样深,到底想干什么?
“分明是栽赃嫁祸。”萧骁的声音温润却有力,打破了周遭的死寂。他身着明黄色镶金边的太子常服,身形挺拔如青竹,指尖摩挲着那枚丹蚩木牌,指腹划过新鲜的木纹,眉峰微蹙,“这木牌刚刻不久,木纹里还嵌着湿土,西洲部落素来坦荡,断不会留下这般刻意的破绽。”
他转头看向浅晞时,语气不自觉放柔,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浅晞军医,劳烦你查验尸体,看看是否有其他异常。”
浅晞颔首应下,屈膝蹲下时,裙摆轻轻扫过地面,带起细小的沙粒。她的手指纤细白皙,指尖因常年握药杵泛着淡淡的粉晕,按压伤口边缘时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阳光透过晨雾落在她脸上,睫毛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翻涌——那弯刀痕迹确实是西洲样式,可图腾的雕刻手法,与母亲遗物上的纹路有着细微却致命的差别。母亲的图腾线条圆润,带着丹蚩部落独有的祈福纹路,而这木牌上的线条凌厉生硬,更像东拼西凑的仿品。
“回太子殿下、萧将军,”她起身时,声音清冽如山涧泉水,却刻意压低了几分,“死者为一击致命,死亡时间不超过三个时辰,无其他外伤,也未检测出中毒迹象。”
萧彻上前一步,玄色铠甲的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他身上的气息混杂着风沙、铠甲的冷硬与淡淡的铁血味,拂在她颈间,让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你看这木牌,可有眼熟之处?”他刻意避开“西洲”“丹蚩”等字眼,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他只想自己知道她的秘密,既不想让旁人觊觎,也不愿她因身份暴露陷入险境。
浅晞的后背轻轻撞上药箱,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她抬眸时,眼底带着明显的抗拒,像一只竖起尖刺的小兽:“萧将军,我自幼漂泊,见过的图腾样式繁杂,实在记不清了。”她刻意避开他的目光,长长的睫毛快速颤动着,泄露了心底的慌乱。她怕他追问,怕自己一不小心露了破绽,更怕想起京城那个夜晚——他失控的吻,她无声的逃离,还有他此刻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探究。
那退缩的模样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萧彻心里。他想起京城时,她虽沉默寡言,却会在他靠近时,耳尖悄悄泛红,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满眼都是疏离与防备。她的逃离,她的伪装,到底是为了什么?一股强烈的占有欲涌上心头,他想摇着她的肩膀问清楚,可理智告诉他,不能在这里失态。
“兄长,此事疑点重重,不必急于一时。”萧骁伸手拦住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安抚军心、查明真相才是首要,别为难军医了。”他看向浅晞的目光满是歉意,像在为兄长的唐突道歉。
萧彻的脸色沉了沉,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却只能隐忍作罢。他深深看了浅晞一眼,那目光复杂得很,有偏执的探究,有不甘的醋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他转身时,铠甲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压抑着某种情绪。
不远处的操练场上,萧寅穿着铠甲,身形尚未完全长开,铠甲在他身上显得有些宽大,却难掩眉宇间的英气。他攥紧长枪的手,指节泛白得几乎透明,脸颊因愤怒涨得通红,眼底的稚气被浓烈的恨意取代。线人刚传来消息,这三名士兵的死,是皇后的手笔!想起浅晞姐告知他母亲被皇后害死的真相时,她眼底的凝重与叮嘱,少年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疼又慌。
他望着被萧彻逼问的浅晞,又看向维护她的萧骁,心头纠结万分。他崇拜太子殿下,想把真相告诉他,让他为自己做主,可他又怕暴露浅晞姐,更怕皇后察觉到他已知晓真相,会对他痛下杀手。他才十四岁,本该是肆意张扬的年纪,却要在阴谋诡计中小心翼翼地周旋,那份无助与惶恐,让他忍不住想靠近浅晞姐,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她。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洒满军营,可每个人心头都笼罩着一层阴霾。皇后的流言已在军中悄然蔓延,士兵们对着丹蚩图腾义愤填膺,而萧彻望着浅晞的背影,眼底的掌控欲愈发强烈——他一定要知道她的秘密,让她重新回到自己的掌控之中,不再逃离。云野的身影隐在帐篷阴影里,像一道鬼魅的影子,牢牢盯着军医帐的动静。
军营的午后,风变得温和了些,吹动着旗帜发出猎猎的声响,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口号,沉闷而有力。浅晞坐在军医帐外的石阶上晾晒草药,素色衣裙的袖口挽起,露出白皙的小臂,小臂上沾着些许草药汁液,泛着淡淡的绿。她的指尖翻动着草药,动作娴熟而专注,阳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侧脸勾勒得柔和动人,可眉宇间却萦绕着一丝化不开的忧虑。
皇后已经动手了,接下来会不会有更大的动作?萧寅那边,能不能守住秘密?还有萧彻的监视,像一张无形的网,让她喘不过气。她甚至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时不时地从暗处投来,让她浑身不自在。
“浅晞姐。”帐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带着少年人的谨慎与急切。
浅晞抬眸,见萧寅正从帐后探出头来,像只受惊的小松鼠。他换下了铠甲,身着青色常服,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脸颊泛着运动后的红晕,眼神里满是急切与依赖,像极了迷路后找到亲人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