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过沙丘,校场上的战马已昂首嘶鸣,鬃毛在微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泽。浅晞送完汤药回来,脚步被那几匹神骏的军中良驹勾住,眼尾瞬间染上雀跃的红。她看惯了医帐里的苦涩与沉重,此刻望着那些肌肉线条紧实、透着野性的战马,西洲草原刻进骨血的渴望突然翻涌——那是迎着风驰骋的自由,是不拘束于方寸之地的张扬。
萧骁正吩咐亲兵检查马鞍,转身便见浅晞站在不远处,双手悄悄攥着衣角,眼睛亮得像盛了晨露的星辰,直直黏在那匹雪白色的战马身上。往日里沉稳干练的女医,此刻眉梢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活泼,像个盼着撒欢的小姑娘。
“太子殿下,”她快步走过来,声音里带着点雀跃的尾音,不复往日的疏离冷淡,“我能不能跟你们一起去?我真的会骑马,小时候在故里,草原上的马我都能驾驭!”
她怕萧骁不信,抬手比划了个握缰绳的姿势,指尖还带着点骑马的惯性,眼底满是期待:“军中战马看着霸气,可我能稳住,绝不会拖后腿,还能帮着照看伤员呢!”
萧骁看着她眼底的光,心头莫名一软。他自小被皇后严苛教养,一言一行都要合乎太子规范,温和是他的保护色,克制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可浅晞不一样,她像草原上肆意生长的花,热烈、纯粹,连渴望自由都写得明明白白。她救治病人时的专注、面对萧彻时的倔强,此刻求着骑马时的娇憨,都透着一股未经雕琢的鲜活,让他忍不住想纵容这份难得的真实。
“军中战马性子烈,不比草原上的温顺,”萧骁的声音温和得像晨雾,没有丝毫责备,反而带着笑意,“你真的不怕?”
“不怕!”浅晞立刻点头,生怕他反悔,伸手轻轻摸了摸身边白马的鬃毛,动作轻柔又亲昵,“你看,它都不排斥我呢。”
白马像是听懂了她的话,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心,嘶鸣一声,声音清亮却不躁烈。
萧彻不知何时站在一旁,玄色衣袍衬得他脸色愈发冷峻。他看着浅晞毫无防备的模样,眉头紧蹙:“不行。边境哨所混杂,你身着汉家服饰尚可遮掩,可骑马时的姿态、骨子里的野性,极易暴露西洲身份。”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担忧,更怕她陷入险境。
浅晞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没退缩,转头看向萧骁,眼底带着点委屈的恳求:“太子殿下,我会收敛锋芒,一定小心谨慎。我只是……闷在医帐里太久了,想出去透透气。”
萧骁看着她眼底的失落,又看向萧彻紧绷的侧脸,温声道:“皇兄,浅晞医术高明,随行能应对突发伤病。不如让她换上士兵服饰,我陪她一起,多照看些便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浅晞身上,带着纵容的温柔,“她难得有想做的事,不必太过拘束。”
萧彻还想反对,却见萧骁已转头对亲兵吩咐:“取一套合身的士兵服饰,再将这匹白马备好,给它配上软垫。”
浅晞瞬间笑开了花,眼睛弯成了月牙,对着萧骁连连道谢:“多谢太子殿下!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她接过服饰时脚步都带着轻快,换好衣服出来,灰色的兵服虽宽大,却衬得她身姿挺拔,少了几分女儿家的娇柔,多了几分飒爽。她翻身上马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握住缰绳时,眼底的雀跃几乎要溢出来。
萧骁也翻身上马,骑的是一匹枣红色的战马,缓缓走到她身边。“军中战马爆发力强,你若觉得不稳,就拉紧缰绳,跟着我的节奏。”他语气温柔,耐心叮嘱着,伸手轻轻扶了扶她的马鞍,“我陪你走在中间,不用怕。”
浅晞点头,眼底满是信任。在她眼里,萧骁就像温和的月光,总能包容她的小任性,给她足够的安全感。萧彻像凌厉的风沙,带着压迫感,事事都想掌控;而萧骁不一样,他懂她的渴望,愿意给她自由的空间,哪怕只是短暂的放纵。
“出发吧。”萧骁轻声道,率先策马向前,速度不快,特意等着浅晞。
浅晞夹紧马腹,白马嘶鸣一声,快步跟了上去。风拂过耳畔,带着沙粒的微凉,吹散了医帐里的草药味,也吹散了心底的压抑。她忍不住微微仰头,让风拂过脸颊,嘴角扬起真切的笑容,眼底的鲜活与自由,像极了西洲草原上迎着风奔跑的少女。
萧骁侧头看着她,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见过太多阿谀奉承、虚伪算计,唯独浅晞,纯粹得像一张白纸。她热爱救治病人,哪怕面对伤痛也从不退缩;她渴望自由,哪怕身处险境也不愿放弃本性。这份真实,像一道光,照进了他被规矩束缚的世界,让他忍不住想护着这份美好,纵容她做所有想做的事。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何总觉得她像西洲女子——那份不受拘束的自由、那份骨子里的热烈,本就是西洲儿女独有的特质。她或许真的来自西洲,可那又如何?在他眼里,她只是浅晞,是那个善良、鲜活、值得被温柔对待的姑娘。
萧彻骑马走在最前方,目光却时不时往后瞟。他看见浅晞与萧骁并肩而行,她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灿烂笑容,而萧骁看着她的眼神,满是不加掩饰的纵容。心底莫名升起一丝烦躁,他既担心浅晞的身份暴露,又忍不住在意她对萧骁的亲近。
风渐渐大了些,浅晞的发丝被吹起,贴在脸颊上,她却毫不在意,反而笑得更欢,甚至轻轻夹了夹马腹,让白马加快了速度,与萧骁并肩驰骋。两人偶尔低声交谈,萧骁的温和回应与浅晞的清脆笑声,在风中交织,透着一股岁月静好的惬意。
浅晞侧头看向身边的萧骁,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柔和了许多,没有太子的架子,只有纯粹的温柔。“太子殿下,你平时是不是很少这样放松?”她轻声问道。
萧骁失笑点头:“自小被教导要沉稳自持,很少有这样肆意的时候。”他看向浅晞,眼底带着笑意,“倒是谢谢你,让我也能感受片刻自由。”
浅晞愣了愣,随即笑了:“其实你也可以不用一直那么温和克制的,做自己想做的事,挺好的。”
萧骁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心头微动。或许,在她身边,他真的可以暂时卸下伪装,做片刻真实的自己。
行至中途一片开阔的沙砾地,浅晞忽然勒住马缰,指着前方沙丘下:“太子殿下,你看!那里好像有人!”
萧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沙丘阴影里蜷缩着两道瘦小的身影,像是迷路的牧民。两人立刻策马靠近,果然见一位白发老牧民抱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孩子脸色通红,呼吸急促,老牧民满脸焦灼,见有人来,连忙挣扎着起身求救:“贵人救命!我的孙儿……他发烧烧得糊涂了!”
浅晞翻身下马的动作比谁都快,快步走到孩童身边,指尖搭上他的脉搏,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眉头微蹙:“是风寒引发的高热,再拖下去会烧坏脑子。”她转头对萧骁道,“我带了退热的草药,麻烦你帮我找些干净的水,再捡些枯枝来生火。”
“好。”萧骁毫不犹豫地应下,立刻吩咐随行亲兵去取水拾柴,自己则蹲下身,温和地安抚老牧民:“老人家莫急,她是军中最好的医官,一定能治好孩子。”
浅晞已从随身的药囊里取出草药,用石头砸碎,又接过亲兵递来的水,调成糊状。“孩子怕苦,麻烦你帮我按住他的肩膀,别让他乱动。”她抬头对萧骁说。
萧骁依言照做,指尖轻轻按住孩童的肩膀,动作温柔得怕弄疼他。浅晞舀起一勺药糊,耐心地喂到孩子嘴边,轻声哄着:“乖,喝了药就不难受了,姐姐给你摘甜果子吃。”
孩童起初哭闹着抗拒,萧骁在一旁低声安抚:“听话,喝了药就能见到阿爷了。”他的声音温和有磁性,竟真的让孩子安静了些,乖乖咽下了药糊。
喂完药,篝火也燃了起来,亲兵煮了热水,浅晞又给孩子擦了擦身降温。萧骁则陪着老牧民说话,问清他们是附近部落的,出来放牧时遇上风沙迷了路,孩子受了寒才发起高烧。
“多谢两位贵人,”老牧民感激涕零,从怀里掏出一小袋风干的奶枣,“这是我们部落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浅晞刚想推辞,萧骁已先一步接过:“老人家客气了,我们正好也饿了。”他倒出几颗奶枣,递了一颗给浅晞,“尝尝?看着很甜。”
浅晞接过放进嘴里,浓郁的奶香混合着甜味在舌尖化开,眼睛一亮:“好吃!比城里买的还甜!”
萧骁看着她满足的模样,嘴角也扬起笑意,自己也拿起一颗尝了尝。阳光透过篝火的缝隙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老牧民在一旁收拾着东西,孩童已沉沉睡去,呼吸渐渐平稳。这一刻,没有权谋算计,没有身份隔阂,只有纯粹的温馨与安宁。
“你好像很喜欢孩子?”萧骁忽然问道,目光落在她方才哄孩子时温柔的侧脸。
浅晞点头,眼底带着柔和的光芒:“孩子都很纯粹,没有那么多心思。”她想起了青崖山的难民孩童,想起了独自承受真相的萧寅,语气带着一丝怅然,“只希望他们都能平安长大,不用经历那么多苦难。”
萧骁看着她眼底的悲悯,心头一暖:“有你这样的人在,他们会的。”他顿了顿,轻声道,“你心里,好像藏着很多事。”
浅晞一愣,随即避开他的目光,指尖摩挲着手里的奶枣:“只是见多了伤病与分离,有些感慨罢了。”她不愿让萧骁卷入自己的秘密,只能轻轻带过。
萧骁没有追问,他知道,浅晞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她。他只是拿起一根树枝,拨了拨篝火,让火焰更旺些:“天快黑了,等孩子好些,我们送你们回部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