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的救援来得比预想中迟缓。
也幸亏,那伙不速之客最终选择了撤离。
雨势渐渐收了,天地间只剩淅淅沥沥的余韵和湿漉漉的水汽。
司机下车检查损毁的车辆,姜镜辞也跟了下去,弯腰从路边捡起一枚尚有余温的弹壳,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辨认。
不出所料,弹壳上镌刻着清晰的西里尔字母。他眸色微沉,心中已有几分猜测,却未宣之于口。
车窗破碎,夜风毫无阻隔地灌入,带来旷野的凉意,也捎来了一点极其细微被风雨稀释过的动静。
苏祈凝神辨别,那声音来自道路一侧。
他推开车门,试探地走向路边一个漆皮剥落的绿色垃圾桶。
“呦唔……嘤嘤……汪呜……”
靠近绿化带的垃圾桶背后,蜷缩着一小团瑟瑟发抖的影子。
那是一只幼犬,浅金色的毛发被雨水和污物黏成一绺一绺,泥泞不堪,狼狈得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
它的一条后腿被垃圾桶旁散落的生锈的铁丝死死缠住,卡在沉重的垃圾袋缝隙间,正徒劳地挣扎呜咽。
显然,是遭了遗弃。
苏祈绕过去,在湿冷的沥青路面蹲下,只是微微蹙了蹙眉,便伸手去解那圈勒进皮肉的铁丝。动作轻柔又耐心。铁丝松开后,他捏住小狗后颈松软的皮毛,将它拎了起来。
一双湿漉漉圆溜溜的褐色眼睛,猝不及防对上了他的视线。
“呦……汪!汪呜!” 小狗像是确认了救援者,短促地叫了几声,带着劫后余生的依赖和不安。
苏祈回头,朝着车子的方向喊了一声:“姜镜辞。”
“嗯。”
姜镜辞将弹壳交给司机妥善保管,闻声抬头望过来。
“有没有……衣服?”
苏祈问,目光仍落在怀里那脏兮兮的一团上。
姜镜辞虽有疑惑,还是依言在车内找到备用衣物,抽出一件面料挺括价格不菲的外套,走了过来。
走近了,才看清苏祈手里那团“不明物体”的真身。
“还以为是你饿了出来觅食。”
经历一场惊魂,紧绷的神经难得松懈,他忍不住嘴毒了一句。
苏祈那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险些绷不住。
他甚至生平第一次,隐隐有了翻白眼的冲动。
抿了抿唇,他接过外套,目光扫过旁边散发着馊腐气味的垃圾堆,语气平淡地回敬:“没想到,你私下里好这一口。”
暗讽他“吃垃圾”。
向来锦衣玉食的姜大少爷,被这不带脏字却精准无比的反击噎了一下,随即竟低低笑出了声。
行,学会反击了,有进步。
他没继续这个幼稚的口舌之争,目光落在那只正努力往苏祈臂弯里钻的小狗身上。
“金毛,幼犬。”
他轻易判断出品种,“你想养它?”
苏祈用外套小心翼翼地将小狗裹起来,抱在怀中,动作下意识地放轻。
他认真思索了片刻,眼神在小狗依赖蹭动的脑袋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像在进行一场艰难的天人交战,最终,却还是长舒一口气,近乎决绝地吐出两个字:“不养。”
小狗仿佛听懂了,仰起头,用水润润的眼睛望着他,喉咙里发出软糯的呜咽:“汪呜……汪汪……”
那小眼神,在苏祈看来简直像在说:带我回家吧,我很乖的,我不可爱吗?
苏祈闭了闭眼,狠心撇开视线,拒绝接受这无声的萌力攻势。
“我不适合养它。”
“你明明就很想。” 姜镜辞一针见血,淡淡戳破他言不由衷的伪装。
苏祈没再反驳,只是垂下眼,动作轻柔地用外套边缘擦拭着小狗湿漉漉的皮毛,将它更紧地搂进怀里,仿佛想用体温驱散它的寒冷与恐惧,却始终沉默。
姜镜辞挑了挑眉:“想养就养。”
苏祈却话锋一转:“等会儿……能不能先去一趟宠物医院?”
“好。” 姜镜辞答应得干脆。
他的目光落在苏祈手上——纱布洇开的暗红血迹在昏黄路灯光下格外刺眼,而且他单手抱着小狗,受伤的那只手用手肘和手腕别扭地承托着,显然吃力。
“等会儿先把你手上的伤重新处理一下。”
姜镜辞说着,走近一步,伸手想去接过那只被裹成粽子的幼犬,“给我吧。”
两人往回走。
谁知,方才在苏祈怀里还算安分的小狗,一落入姜镜辞的臂弯,立刻开始不安地扭动,四爪乱蹬,喉咙里发出抗拒的呜呜声,挣扎着想要跳回地面。
姜镜辞:“……” 他有这么不招小动物待见?
苏祈见状,伸出手:“还是给我吧。”
小狗一见苏祈要抱回它,扭动得更厉害了,险些从姜镜辞手里滑脱。
“你先放它下来,你手不方便。”
姜镜辞皱了皱眉,小心地将小狗放回湿冷的地面。
重获自由的小狗却没有跑开,反而颤颤巍巍地朝着垃圾桶旁边的绿化灌木丛挪去。
姜镜辞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他两步跟了上去,苏祈也疑惑地紧随其后。
拨开半人高沾满雨水的灌木枝叶,姜镜辞瞬间明白了原因。
他回头,对正要往里钻的苏祈说:“你别进来了,里面脏,我马上出来。”
说完,他蹲下身,身影消失在茂密的枝叶后。
灌木丛掩映的中央,有一个被雨水泡得发软塌陷的纸箱。
箱子里,蜷着一只黑白花色的小奶牛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