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祈在画室待到画布上最后一抹油彩干透,才搁下画笔。
松节油的气味在密闭空间里沉淀,他动了动僵硬的肩颈,起身时木质画凳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走下楼梯时,木板在脚下微响,走到中途,脚步忽然一顿,他这才清晰地意识到,姜镜辞已经如此强势地嵌入了他的生活。
这感觉倏然就像多年前,他跟着宁黎第一次踏入姜家,像个突兀的闯入者,被动地跌进姜镜辞的世界。
如今位置颠倒,竟是姜镜辞不由分说地,主动踏进了他的领地。
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抬眼望去。
透过整面落地玻璃窗,看见姜镜辞在小花园里的背影。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布料妥帖地勾勒出他挺直的背脊和平阔的肩膀。
他正在打电话,侧影线条利落,带着一种与周遭柔和的秋景格格不入的冷硬。
但午后的光被层云滤得柔和,淡淡落在他身上,仿佛给他周身的冷冽镀上了一层哑光的边。
视线收回,落在餐厅桌上,两三道简单的菜,冒着袅袅热气,旁边并排放着两副碗筷。
是在等他。
这认知让苏祈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更让他难以理解的是,这饭菜出自姜镜辞之手。那个记忆里连杯水都需要旁人递上的大少爷。
掌心的手机适时震动,将他从恍惚中惊醒。是洛铭,北城区旧日学校里,为数不多能让他放下些许戒备的人。
洛铭:听说你转学了,去了南城区?
苏祈垂下眼睫,屏幕的光映亮他没什么血色的指尖。他打字很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斟酌。
苏祈:嗯。
洛铭:他们没有再找你麻烦吧?
苏祈:没有。
简单的两个字发送出去,心底某处却因这遥远的关切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涩意。洛铭口中的“他们”,是他转学的直接原因。
对话短暂停滞。这时,玻璃门被拉开,微凉的空气卷着草木气息涌入。
姜镜辞走了进来。
方才作为背景的疏朗秋色,一瞬间成了他的衬底。
他踏着室内地板上切割成块的阳光走近,距离无声缩短,直至在客厅中央形成一种微妙的、充满张力的对峙。
两个少年在客厅中央无声地四目相对。
一个容貌是那种带有破碎感的惊艳,眉眼清隽干净,偏偏眼尾微微上挑,勾勒出一丝不自知的妖冶,此刻却蒙着惯常的疏离。
而另一个的五官更为凌厉深刻,瞳色偏浅,看人时总带着一种天生的冷峻与审视,让人难以直视。
苏祈不自觉地将握着手机的手垂至身侧,喉结轻轻滚动,问出一个几乎未经思考的问题:“你还会做饭?”
“……”
姜镜辞脚步未停,只侧眸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平淡无波,却让苏祈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做饭而已,”姜镜辞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随便看看就会了。”
苏祈沉默了一瞬,老实承认:“我还以为……”声音渐低,后半句含糊在唇齿间。
“以为我大少爷日子过惯了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姜镜辞替他说完,语气里掺进一丝极淡的嘲弄,“做饭有什么难。只看愿不愿意,我又不蠢。”
感觉自己被隐约归入“可能有点蠢”范畴的苏祈,顿时无言以对。
过去保姆休假时,他的厨房生存技能仅限于烧水和煮泡面,最终往往屈服于外卖软件。
姜镜辞这种举重若轻的“随便看看”,让他再次清晰感受到两人之间某种无形的差距。此人学习能力恐在他之上。
姜镜辞不再理会他,径直走向餐厅。
苏祈像被无形的线牵引,默默跟上。
看着对方拉开椅子的背影,他还是忍不住将盘旋在心头的疑问问出了口:“你要在这里住多久?到毕业吗?”
“不知道。”姜镜辞落座,答得随意。他抬眼,偏浅色的瞳孔锁住苏祈,“怎么,急着赶我走?”
苏祈在他更尖刻的言辞出口前迅速摇头:“没有。”
我只是觉得这一切太奇怪了。你不是最讨厌我、最恨我吗?
后面的话在舌尖滚了滚,终是咽了回去。
经验告诉他,这个问题不会有答案,只会换来更深的沉默或更锋利的言语回击。
他拉开姜镜辞对面的椅子坐下。手机又在掌心震动,还是洛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