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路灯还没亮,黑漆漆的。她摸黑走到院子门口,用钥匙开门。
院子里的枇杷树在暮色里安静地立着,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她走进屋,没开灯,直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月光还没升起来,窗外是对面楼的墙壁,灰扑扑的,贴满了小广告。
她掏出那张纸条,展开,看着上面的数字。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条撕碎,扔进垃圾桶。
转身去洗澡。
水流冲下来的时候,她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省城学校光鲜亮丽的操场,父亲冷漠的脸,青川一中灰扑扑的教学楼,殷陌语撑着伞走进雨里的背影……
最后定格在今天中午,殷陌语说“你借我伞”时的认真表情。
晏闻初睁开眼,抹了把脸上的水。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眼神里有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一把伞而已。”她对着镜子,轻声重复殷陌语的话,“这也算好?”
没人回答。
只有水声哗哗地响。
她擦干头发,换上睡衣,躺到床上。
窗外,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她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一片很大的操场,塑胶跑道,绿色的草坪。她站在跑道上,周围有很多人,但都看不清脸。
然后,她看见殷陌语从人群里走出来,穿着青川一中的校服,低马尾在肩头晃动。
她朝她走过来,脚步很稳,背挺得笔直。
走到她面前,停下。
“晏闻初。”她说,声音很清晰。
“嗯?”
“我们一起跑吧。”殷陌语说,然后伸出手。
晏闻初看着她,笑了。
然后,她握住她的手。
两人一起朝前跑去。
风在耳边呼啸,跑道在脚下延伸,没有尽头。
青川一中的秋天,是在一场接一场的阵雨里到来的。
方阵训练进行到第二周,高二(三)班的队伍已经能走出像样的样子了。
每天下午五点半,夕阳斜照在褪色的塑胶跑道上时,三十多个人就会在晏闻初简短的口令下集合、列队、开步走。
晏闻初当领队的方式很特别。她不吼,不骂,甚至很少提高音量。
她只是站在那里,马尾扎得利落,校服袖子挽到手肘,目光平静地扫过队伍。
谁走得不对,她会记下来,等一轮走完,单独点出来:“第七个,右手摆高一点。”“第十二个,步子迈大。”
被点到的人会红着脸改正。奇怪的是,没人敢敷衍。也许是因为她记得太准,也许是因为她那种“我知道你能做好,所以你必须做好”的眼神。
这天下午训练到一半,意外发生了。
队伍正在练习直角转弯,晏闻初喊完“向右——转!”的口令,前排一个叫李静的女生忽然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去。她前面的女生被她一带,也跟着摔倒。
队伍瞬间乱了。
“怎么回事?”晏闻初快步走过去。
李静已经被人扶起来了,眼眶红红的,指着右脚:“鞋、鞋子被踩掉了……”
她的白色运动鞋掉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鞋带散了。脚上只穿着袜子,沾了灰。
晏闻初的目光扫过那一排人。周薇薇站在李静正后方,正低头整理自己的鞋带,动作慢条斯理。
“谁踩的?”晏闻初问。
没人说话。
操场上其他班的训练声还在继续,远处篮球场传来球砸地的砰砰声。高二(三)班的队伍却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晏闻初等了三秒。
然后她走到周薇薇面前。
周薇薇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无辜:“怎么了?”
“你踩的?”晏闻初问,声音很平静。
“我?”周薇薇睁大眼睛,“怎么可能?我好好走着呢,是她自己没系好鞋带吧。”
旁边几个女生小声附和:“就是,自己不小心还怪别人。”
李静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晏闻初没看她们。她看着周薇薇,看了足足十秒钟。那十秒钟很长,长到周薇薇脸上的无辜开始有点挂不住。
然后,晏闻初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支队伍听清。
“周薇薇,你想当领队吗?”
周薇薇愣住了。
“想的话,明天训练前,你单独走给我看。”晏闻初继续说,语气就像在讨论今天天气,“齐步走,正步走,直角转弯。走得好,我找老陈说,领队让给你。”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周薇薇脚上那双崭新的名牌运动鞋上。
“如果不想——”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就管好你的脚。”
说完,她转身走回队伍前方,不再看周薇薇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