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观澜凝视着他。此刻的裴临渊,收敛了质子那份惯有的温润隐忍,眉宇间透出的是属于北戎六王子的果决与锋锐,还有一种在困境中锤炼出的、对阴影世界的熟悉。
“非常之人……”他缓缓重复,心中已有人选——夜枭,以及皇兄留下的其他暗桩。他再次看向裴临渊,仿佛要重新评估这位盟友的能量与危险。
“……世子殿下在边关,也有这样的‘非常之人’可用?”
谢观澜的声音很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但裴临渊听出了那层包裹在平静之下的锐利审视。烛火在他深黑的眸子里跳动了一下,仿佛被这无形的针刺激了。
他缓缓放下转动的酒杯,抬眼迎上谢观澜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乎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殿下是在问,我这个北戎质子,为何能在这南楚边关,寻到那些见不得光的‘舌头’?”
他直接将那层窗户纸捅破,谢观澜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却没有避开他的视线,算是默认。空气里方才那点因共谋而生的短暂默契,骤然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紧绷的、彼此试探的张力。
裴临渊身体向后,微微靠向粗糙的椅背,姿态甚至显出几分闲适,只是眼底那点笑意早已散尽,只剩下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以及被质疑时近乎本能的自卫与嘲讽。
“殿下不必多虑,”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临渊若真有那般手眼通天的本事,能在贵国经营出连殿下都需侧目的暗线,又何至于在贵国京城为质,处处受制,连身边近侍都需再三筛选?”他顿了顿,看着谢观澜微微抿紧的唇线,继续道,“至于如何找到人……殿下忘了,我出身北戎,边关互市,商队往来,鱼龙混杂,消息本就如风。有些路子,有些门道,不过是质子生涯里,为求自保、也为解闷,不得已学来的一点微末伎俩。与殿下手中真正的‘非常之人’相比,不过野狐禅罢了。”
他自贬为“野狐禅”,语气里的疏离却显而易见。谢观澜看着他,心中疑虑未消,反而因他这番坦然到近乎尖锐的回应,更觉此人深不可测。一个质子,学这些“微末伎俩”做什么?仅仅是为自保和解闷?
“世子过谦了。”谢观澜指尖轻叩桌面,“野狐禅也能窥见庙堂狐踪。只是世子如此殚精竭虑,为我南楚吏治操心,所图为何?莫非是忧心我南楚边军羸弱,他日不足以与北戎铁骑一战,故而先来替我们清扫门户,强健筋骨?”这话问得已带锋芒,几乎是指着鼻子质疑其动机不纯,甚至暗指通敌。
裴临渊闻言,非但没有恼怒,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短促,带着一丝自嘲的凉意:“殿下此言,真是抬举临渊了。我若有那般经天纬地、为母国培养对手的‘深谋远虑’,恐怕此刻也不会坐在这里,与殿下分食这粗粝饭食,商讨如何揪出几条蛀虫了。”
他收敛了笑意,目光沉静地看向谢观澜,那双总是掩藏着情绪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跳动的烛火,也映出对面人紧锁的眉头。“我帮殿下,原因很简单,也或许在殿下看来,很可笑。”
“其一,我母亲是南楚人。”他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井,“我身上流着一半南楚的血。这片土地上的民瘼,我并非全然无知,也并非……全无感触。看到饿殍,会不忍;见到不公,会生怒。这无关我是北戎六王子,还是南楚靖安侯,只是为人子、为有眼睛有良心的人,一点可悲的本能。”
“其二,”他语气更淡,却更冷,“我自小长在……不那么干净的地方。见过太多仗势欺人、蝇营狗苟,也见过太多被踩在泥泞里的无辜之人。王庭皇室,南楚高门,在我看来,内里的虚与委蛇、肮脏龌龊,并无本质不同。我厌恶这些。帮殿下清理几条蛀虫,若能让这世道稍清明一分,让如白日所见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卒,日子好过一丝,于我而言,便算没白费力气。”
他停顿了一下,直视谢观澜,目光坦然得近乎锋利:“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很闲,我乐意。这理由够不够?”
“至于殿下所疑,我是否在为自己、为北戎谋算……”裴临渊轻轻嗤笑一声,带着说不尽的倦怠与疏离,“殿下,清理几条蛀虫,动摇不了南楚国本,更养不出能吞并北戎的猛虎。若我真有那般翻云覆雨的手段与野心,此刻最该做的,是袖手旁观,甚至推波助澜,看着这腐朽的巨轮更快沉没,届时,无论是北戎,还是其他什么势力,或许都能分一杯羹。何必在此,与殿下费这番口舌,行这险之又险、吃力不讨好之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背影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孤峭。“殿下若实在不信,觉得临渊包藏祸心,所图甚大,那也无妨。明日一早,临渊自可返回北苑,继续当我的闲散靖安侯,赏花品茶,与世无争。殿下亦可凭自身之力,或动用暗桩,去查这贪墨案。只是届时,望殿下一切顺利,莫要……让临渊在此间,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话音落下,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永无止息的风声,呜咽着穿过缝隙。
谢观澜放在膝上的手,不知何时已松开了。他看着裴临渊的背影,那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孤绝与疲惫。那一番话,剖白,自嘲,讥讽,甚至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意味,却奇异地……让他心中的疑窦松动了几分。
是啊,若他真有颠覆之能,何必在此?若他只为北戎,又何必提及他那南楚的母亲,提及那些“可悲的本能”?最重要的是,他那句“我厌恶这些”里的真切厌弃,不似作伪。
“……本皇子不过一问,世子何必如此长篇大论,倒显得吾小人之心了。”谢观澜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几不可察的缓和,“只是此事关系重大,不得不慎。世子既愿援手,本皇子……记下了。”
裴临渊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殿下谨慎是应当的。临渊只是表明心迹,免得日后行事,彼此猜忌,徒增掣肘。至于如何做,方才所言,仍是目前看来最可行的路子。用与不用,何时用,如何用,全凭殿下决断。”
他将选择权,轻轻地,又带了点冷淡的意味,抛了回来。既是表态,也是划清界限——合作可以,但若疑我,请自便。
谢观澜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仿佛随时可以抽身而去的姿态,心中那点被冒犯的不悦,反倒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此人,当真如他所表现的那般,只是因为“乐意”和“厌恶”才插手么?还是说,这背后,有他尚且未能看透的、更深层的原因?
无论如何,眼下,他需要裴临渊的头脑和那些“野狐禅”的门路。
“明日,便依世子所言,双管齐下。”谢观澜做出了决定,声音清晰,“明面上,我去‘体察’军粮簿册。暗地里……寻找‘舌头’之事,便有劳世子费心。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裴临渊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夜,语气平淡却笃定:“只要是人经营的黑市,是钱财流动的线路,就会有痕迹。而有痕迹的地方……就会有为活命机会而开口的‘舌头’。殿下问我从何处入手。我以为,就从这间客栈,从明日我们‘偶然’听到的流言蜚语,从某个看着三皇子车驾目露异样、或是对边军粮草抱怨最多的驿卒、伤兵开始。线头往往就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只是,殿下须有准备,一旦开始拉扯,看到的真相,或许会比今日所见的短缺粮草,更不堪。若打草惊蛇,也必遭反扑。”
谢观澜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指甲抵着掌心。他想起外祖战甲上的寒光,也想起这一路所见边关将士的菜色与眼中深藏的愤懑。
“不堪?”他冷笑一声,那点因甜食而起的短暂柔和已彻底褪去,眼底燃起冰焰,“本皇子此番出京,要看的,本就是这盛世华服下的不堪。世子尽管放手去寻那‘线头’,至于反扑……”
他伸手,拿过裴临渊手中的那杯酒,在对方略显错愕的目光中,仰头一饮而尽。浊酒辛辣,灼过喉咙,他却连眉都没皱一下,将空杯重重顿在桌上。
“本皇子既要查,便不怕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