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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18章 荒村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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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风沙暂歇,天渊关外的荒村客栈亮起了昏黄的灯火。店小二打着哈欠,懒洋洋地擦着油腻的桌子,见裴临渊与谢观澜一前一后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两间上房。”谢观澜走到柜前,声音清冷,习惯性地伸手向怀中摸去。手指触及内袋,却微微一僵——那里空空如也。他这才骤然想起,白日在营中,已将所有银钱尽数散给了那些面黄肌瘦的兵卒,连裴临渊那份也未能幸免。此刻,莫说银锭,便是铜板也摸不出几个了。

他面上不显,但那一瞬间的停顿和指尖细微的动作,并未逃过身旁裴临渊的眼睛。裴临渊不动声色,只是静静立在一旁,仿佛全然未觉他的窘迫。

店小二等了片刻,不见银钱,耷拉的眼皮掀开一条缝,语气带上了明显的不耐:“客官,房钱。”

谢观澜抿了抿唇,从行囊中取出一件质料上乘的玄色外袍,放在柜上。“以此作抵。”

店小二拎起袍子,就着昏黄的灯光翻看了一下,撇撇嘴:“料子还行,可这兵荒马乱的,当铺都不开门,我收了这玩意儿作甚?顶多……顶多值一间下房的钱,饭食另算,管饱不管好。”

谢观澜何曾受过这等市侩轻慢,眉梢微蹙,正待开口,身侧却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被风送来的低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揶揄的叹息:

“早知殿下散尽千金时那般豪气,该为自己留些‘体面’的。”

谢观澜耳根一热,倏地侧目看向裴临渊。对方却已转开了视线,只留给他一个平静无波的侧脸,仿佛刚才那话不是出自他口。只是那微微上扬一点的唇角,泄露了主人一丝真实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被戳破窘境的微恼,对店小二道:“那就一间房,两餐饭食。”

店小二这才收了袍子,不甚热情地将两人引上二楼。房间狭小逼仄,仅有一张硬板床与一桌一椅,窗棂在戈壁夜风的吹打下“咯吱”作响,寒意丝丝渗入。

大堂里,几桌行色匆匆的客人正埋头吞咽着简单的食物。店小二端上两碗清澈见底的稀粥,一碟黑乎乎的咸菜,便是全部。

腹中饥馑,面对这清汤寡水,谢观澜沉默地拿起筷子。裴临渊亦是默默进食,姿态依旧从容,仿佛面前并非粗劣饭食。

“今日所见,令人心寒。”谢观澜勉强喝了一口几乎无米的粥水,胸中郁气与腹中空乏交织,“军粮短缺至此,将士面有菜色,绝非天灾,必是人祸!”

裴临渊抬眸,眼中是了然的沉重:“殿下明鉴。然此等积弊,根深蒂固,盘根错节。你我如今处境……”他目光淡淡扫过这陋室粗食,未尽之意不言而喻,“更需如履薄冰,谋定而后动。”

正说着,那店小二又上楼来,这次手里却端着一个粗陶小碟,“啪”一声放在桌上,语气比之前好了点:“喏,这位客官自己拾掇的,用了点后厨的剩料,柴火钱就算了。”

碟中是一块巴掌大小、形状不算规整的黍米糕,表面煎得微带焦黄,淋了薄薄一层用残余糖块化开的、近乎透明的糖浆,还细心撒了几粒不知从何处寻来、炒得喷香的野苏子。在这简陋至极的饭桌上,这份点心显得格格不入,却散发着质朴的暖香。

谢观澜看向裴临渊。

裴临渊放下粥碗,用布巾擦了擦手,语气平淡无波:“路过厨下,见角落有些黍米和挂着的几块老糖,便借用了灶火。手艺粗陋,不堪入口,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总好过空腹饮寒粥。殿下将就一二。”

他说得随意,谢观澜却知,在这等吝啬客栈,能让店家同意使用灶火与所剩无几的食材,绝非易事。这黍米糕,从和面到煎制,必是他亲手所为。他想起对方之前那句“体面”的调侃,此刻看着这碟他亲手做出的、在此刻堪称“体面”的暖食,心中那点微恼早已消散,化作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放入口中。黍米粗糙,糖浆稀薄,但火候恰好,焦香混着苏子独特的香气,以及那一点真实的甜意,瞬间驱散了粥水的寡淡与心头的滞涩。这滋味,远比宫中任何精巧点心都更直抵肺腑。

“……多谢。”他低声道,没有抬头,继续小口吃着。耳根那点未散的热意,似乎又蔓延开一些。

裴临渊见他肯吃,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不再多言,只安静用着自己那份简单的饭食。

待他吃完,裴临渊才重新开口,声音平稳:“账目、商人、独立职权……殿下先前所虑极是。三条路径,看似皆有可能,实则阻力重重。账目可伪造,商人可灭口,而成立直属于陛下的查贪司……”他微微摇头,“牵涉过广,非旦夕可成,亦非你我眼下所能推动。”

谢观澜放下筷子,目光恢复锐利:“世子之意,是当从何处着手?”

裴临渊指尖无意识地点了点粗糙的桌面:“底层。经手具体事务的仓官、押运小吏、边关接收的末流军官。他们职位卑微,却是钱粮流向上最直接的一环,所见所闻最为真切。分润不均、心中怨怼、或为自保而暗自留下的凭证……从他们身上,或许比从那些早已粉饰一新的账册,更容易找到裂痕。”

“打草惊蛇呢?”谢观澜追问,“若动静稍大,背后之人断尾求生,岂非前功尽弃?”

“所以,需借力。”裴临渊抬起眼,眸色在昏黄灯下显得幽深,“殿下可还记得白日那位王校尉?他虽职位不高,但身处其位,对粮秣实际入库情况、经手人员最为熟悉,且其人性情耿直,对现状不满。或可从此人入手,旁敲侧击,以体察军情、慰劳士卒之名,暗中查访。即便有人警觉,殿下关心边军疾苦,亦是分内之事,不至立刻惹人猜疑到查账上去。”

谢观澜沉思片刻,缓缓点头:“有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只是此事需极为谨慎,那王校尉是否可靠,其身边又是否有他人耳目,尚需试探。”

裴临渊迎上他的目光,知道他听进去了,也在权衡。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的声音在昏黄灯下更显清晰:“三条并行,分轻重缓急。账目是根本,但触动最快,也最易惊蛇。商人乃纽带,消息最灵,也最易撬开缺口。至于新设衙署……”他顿了顿,“此为长远之策,亦是最终利刃。眼下,我们身在边关,远在庙堂视线之外,此即劣势,或许……也是优势。”

“……优势?”谢观澜眉梢微动。

“正是。”裴临渊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天高皇帝远,也意味着,有些人在这里,会觉得手脚可以放得更开,痕迹或许……也会留得更多。我们不妨双管齐下:明面上,殿下可借巡视慰问之由,查看军中现存粮秣簿册,敲山震虎,观察反应;暗地里,”他声音更轻,“需动用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比如,设法接触那些常年往来于边关与内地、为军方运输粮秣的民夫、镖头,乃至……边关黑市里嗅觉最灵的‘地头蛇’。这些人身处底层,见不得光,往往却看得最清,知道哪些车队‘虚胖’,哪些仓库‘饿肚’,又是哪些人,吃得脑满肠肥。”

他话音落下,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这计划大胆而危险,游走在律法与权术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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