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谢凌川在几步外站定,目光落在弟弟汗湿的额发上,带了点无奈的笑意,“剑法又有精进,只是这隐麟阁虽好,终究不比宫里禁卫森严。你独自在此,为兄难以安心。”
谢观澜还剑入鞘,挑眉笑道:“皇兄是怕我镇不住这新府邸,还是怕京城那些纨绔来扰我清静?”
“怕你不肯带足护卫,也怕……”谢凌川顿了顿,笑意微敛,侧身将身后之人让出些许,“怕有些暗处的危险,非寻常侍卫所能应对。此人,从今日起便跟着你。”
谢观澜的目光落在那玄衣女子身上,仔细打量。女子只是微微垂首,静立如松,对三皇子的审视毫无反应,如同没有生命的器物。
“她是……”
“她叫‘夜枭’。”谢凌川道,声音沉缓了些,“是我麾下最得力的暗卫之一,今后便是你的人了。她的命是你的,你的安危,便是她唯一的职责。”
谢观澜聪敏,立刻听出兄长话中有未尽之意,且将如此重要的暗卫赠予自己,绝非仅仅因为担心他护卫不足。他屏退左右,只余他们三人于空旷的演武场。
“皇兄,此人究竟是何来历?你身边得力的人,给了我,你当如何?”
谢凌川看着弟弟清亮的眼眸,沉默片刻,目光转向远处高墙外的天空,似在回忆。
“她本名,唤作林惊月。”
他缓缓开口,将一段尘封的惨烈往事,连同冰冷的命运,一道铺陈在秋日阳光下。
“她的父亲林啸,是……废太子,谢巍泽的侍卫统领。”
谢观澜瞳孔微缩。废太子,那是宫中的禁忌,是十余年前那场滔天大火背后,无人敢轻易触碰的惨案。
“惊月七岁那年,东宫大火。林啸在最后关头,将女儿和年仅四岁的幼子,从一处隐蔽的狗洞送出火海。自己……转身冲回了已成炼狱的殿宇。”谢凌川的声音很平,却沉重得压人,“那一夜,东宫上下,包括废太子,几乎无人幸免。”
“林惊月带着幼弟,在京城最肮脏的角落躲藏、流浪、乞讨,挣扎求生了一个月。此后还有一些波折,直到某个雪夜,又冷又饿、几乎倒毙街头的惊月,遇到了一个人。”
“谁?”
“不知道,惊月从未见过他的真容。”谢凌川语气并无波澜,眼神却深了几分,“他给了濒死的她一些食物和御寒之物。惊月说,那是她一个月来吃过最干净、最温热的东西。之后,她便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已身处一个叫做‘影巢’的地方,不见天日,而她的弟弟……不知所踪。”
“影巢……”谢观澜低声重复,他知道那是什么地方——皇室与某些权贵手中,专门培养死士与暗探的黑暗之地。进去的人,要么成为没有名字、没有过去、只听命行事的利器,要么,成为尸体。
“她在影巢被训练成了‘夜枭’。半年前,她执行一桩极险任务,重伤濒死,被我意外所救。”谢凌川看向身旁那始终沉默的女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复杂情绪,“我知她来历非常,并未将她交还,亦未视其为寻常死士工具。我让人医治她,给予她伤愈后选择的自由,也……试着以‘人’而非‘器物’待之。”
“之后她说愿誓死效忠,唯一的请求,是希望我能继续查清当年东宫大火真相,并……寻找她失散多年、生死不明的弟弟。”
谢凌川的目光落回谢观澜脸上,带着兄长的郑重与托付:“我将她赠你,一是因她确有护卫你的万全之能;二来,隐麟阁在宫外,行事查访,有时比在宫内或我身边更为便宜。观澜,你心思缜密,洞察力强,或许……也能从旁看出些我忽略的线索。”
谢观澜久久无言。他再次看向那个名为夜枭、本名林惊月的女子。此刻,那沉静如深潭的眼中,似乎因谢凌川的叙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玄衣之下,是一个被烈火焚毁过去、被黑暗吞噬童年、与至亲骨肉离散、被锻造成兵器的灵魂。
“我明白了,皇兄。”谢观澜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清晰而稳定,他走向前几步,在夜枭面前停下,目光平和却认真地看着对方那双掩在面具后的眼睛,“林惊月。”
女子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这个名字,太久未曾被人如此清晰地唤过了。
“从今往后,你跟着我。你的命,不必轻贱交付。我要你活着,做好我吩咐的事,也……”他顿了顿,看向谢凌川,又看回夜枭,“也留着有用的性命,去等一个水落石出,去寻一个血脉重逢。”
夜枭沉默着,然后,极其缓慢,却异常郑重地,单膝跪地,向着谢观澜,也向着谢凌川的方向,垂下了她总是挺直如剑的脊背。没有言语,但那份沉寂的承诺,比任何誓言都更沉重。
秋风掠过演武场,卷起几片早落的黄叶,也卷起了岁月深处呛人的烟尘。有些秘密,如同深埋的灰烬,看似沉寂,却总在等待一阵风,或是一点星火,再次露出其下未曾冷却的灼烫真相。
谢观澜望着眼前单膝跪地、沉默如铁的夜枭,心头沉甸甸的,不仅仅是为这女子惨烈的前半生。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兄长谢凌川立在几步之外,玄色常服的袖口纹丝不动,俊朗的侧脸在秋阳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真实。
此刻,他站在这里,为他考量周全,将最得力、也最隐痛的护卫赠予他,只因心疼这个莽撞的弟弟独自开府,恐有暗处的风雨。
……
谢观澜藏在袖中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一股尖锐的酸楚猝然刺破心防,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只在眼底留下一点更深沉的晦暗。
那个为他忧心、记挂他是否受委屈、是否安全的兄长;那个会因他人凄惨遭遇而动容,并许下诺言要追查真相、寻回骨血的兄长;那个将夜枭不堪回首的过去坦然相告,也交付了沉重信任的兄长……
在不久之后,在那场血色风暴里,却连一具全尸都没留下。
甚至……连头颅,都寻不回来。
二哥的头颅,究竟在何处?狼牙将军背后的冷箭,究竟来自敌阵的强弓,还是自家的弩机?两场谋杀,究竟是为了夺一张图、陷一个人,还是为了——颠覆一整座江山?
残阳如血,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风沙更大了,迷蒙了视线,也仿佛预示着,他们追寻真相的道路,将比这戈壁的风沙更加艰险,更加迷茫。而此刻,在这片凋敝的土地上,在那些饥寒交迫的将士中间,一个隐藏得更深的敌人,或许正冷笑着,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