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微亮,三皇子府的侍卫已在质子府外静候。谢观澜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一件暗绣云纹的黛蓝披风,身姿挺拔如松,带着卫琅和御医李时茂踏入晨雾未散的庭院。裴临渊正坐在老位置,石桌旁,清癯的身影几乎要与背后灰白的墙壁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在熹微晨光中半眯着,流泻出与这清冷早晨格格不入的、慵懒而锐利的光泽。
“三殿下晨安。”裴临渊抬眼,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到近乎无的弧度,视线掠过自己包扎严实的左肩,声音带着伤后特有的低哑,字字却清晰如冰棱坠地,“看来殿下是怕臣昨夜毒发身亡,少了个人供您逗弄取乐?还是前日那两鞭未能尽兴,今日特来补上几针,好让臣彻底废在这云京,也省得他日殿下马踏北境时,还得费心搜检我这颗……早已不甚清白的头颅?”
他的语调平缓,却像钝刀子慢条斯理地刮过青石,刮出森然寒意。
谢观澜在他面前站定,身形高挑,带着庭院里未散的寒露气息。他示意御医上前,目光却如铁锁,牢牢扣在裴临渊脸上,那眼神并非纯粹恨意,更像一种冰冷的审视与评估。
“想死?”谢观澜开口,声音清朗,却似金石相击,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也得本皇子点头。本皇子的铁蹄,迟早要踏破天渊山。届时,不仅要你北戎王庭的金帐为烬,”他微微倾身,晨光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语气骤然转沉,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更要你好好看着——看着你引以为傲的草原如何变作焦土,看着你誓死效忠的鹰旗,如何在南楚的风里,烧成灰烬。”
这话若出自他人之口,或许只是虚张声势的恫吓。但从谢观澜唇间吐出,配着他那张糅合了武将世家的英朗轮廓与某种近乎锐利的俊美面容,竟有种令人心悸的、近乎预言的穿透力。仿佛他口中描述的不是遥远的威胁,而是早已在心中演练过千百遍、必将付诸实施的未来图景。
裴临渊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却无多少暖意,只余悲凉与讥诮。“殿下好志向。只可惜,这世道从无无辜之人。我生于南楚,长于北戎,草原每一缕烽烟,或多或少,都与我裴氏脱不开干系。但至今为止,”他抬眼,眸光清冽如雪水,“我手上未沾过半滴无辜者的血。”
“只因你尚未执权柄。”谢观澜断言,亲自接过御医调好的药膏,语气斩钉截铁,“若有朝一日你站到那个位置,面临家国存亡,你会明白——有些血,不得不染。”
裴临渊笑意渐收,眼神深不见底:“生逢乱世各西东,烽火连年恨未穷。何日干戈化玉帛,四海同春始慰侬。说到底,不过是立场相悖,身不由己。”
“你们北戎贵族,也读南楚的诗?”谢观澜眸光微动,似有讶异。
“北戎与南楚对峙百年,互相学得还少么?”裴临渊淡淡道,“你们用我们的良马改良骑兵,我们学你们的农书以固边疆。战争与和平,本就如骨附蛆,难分难解。”
谢观澜在他对面拂衣坐下,直视他深褐的瞳仁——那是北戎王族特有的眸色,如陈年琥珀,蕴着光。“你恨战争么?北戎新败,你被迫为质,理当恨我南楚。”
“恨?”裴临渊极淡地笑了笑,眼中却无甚温度,“三殿下以为,北戎与南楚这百余年的血债,是一个‘恨’字能载动的么?”他目光投向北方,似要穿透重重宫墙,望见那片苍茫草原:“百二十年前,北戎先祖裴灼与南楚高祖谢胤,于天渊山歃血为盟,约为兄弟,共驱西狄。天下初定,一个南下立国,一个北守边疆,誓约永为唇齿。”
“陈年旧事。”谢观澜打断,“是你们先背盟,屡犯我边关。”
“是南楚先绝互市!”裴临渊声线陡然一沉,又迅速压平,“七十年前,南楚关闭北境十六市,草原缺茶少盐,牛羊冻毙,一冬饿殍遍野。不南下,等死么?”
谢观澜一怔。宫中所授史册,从来只书“北戎贪婪,犯边无度”,何曾提过“闭市”?
“那……那也是你们先劫杀南楚商队。”他语气已不似先前笃定。
裴临渊深吸一口气,似在平复心绪:“那些‘商队’,实为南廷所遣细作,测绘地图,离间部落。北戎不过自卫。”
院中一时寂然,百年恩怨如无形屏障,横亘在方寸石桌之间。
“所以你认定,战争无分对错?”谢观澜终是问道。
“不,战争永远是错的。”裴临渊转回视线,定定看他,“但唯有明白它因何而起,才可能止它于未发。北戎与南楚,犹如一对被命运捆缚的孪生兄弟,彼此厌憎,却又血脉相连。譬如我,”他顿了顿,“我母亲是南楚歌伎,父亲却是北戎可汗。”
“那你……不恨南楚?”谢观澜声音轻了下来。
裴临渊摇头:“恨意若能化解干戈,这百年烽火早该熄了。三殿下可知,为何北戎与南楚鏖战百年,却始终谁也吞并不了谁?”
谢观澜默然。
“因为我们彼此需要。”裴临渊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哀的了然,“北戎需南楚的粮茶丝帛,南楚需北戎的骏马革裘。百年征战,不过是在血腥中寻找一种危险的平衡。但这平衡,不该永远以百姓骸骨为秤砣。”
谢观澜良久不语。他自幼所学,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是“北戎豺狼,不可姑息”。从未有人对他说过,敌人亦是活生生的人,有其哀惧与逻辑。“可现实是,北戎与南楚,必有一战。”他最终道,语气恢复冷硬,“我父皇已在调兵。”
裴临渊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他看向她,眸中沉淀着深重的疲惫与悲悯:“那么三殿下相信,更多的鲜血,能终结流血?”
“至少可保南楚百年太平。”
“那北戎的百姓呢?”他的声音低如自语,却字字清晰,“他们便不是人?不配活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