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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3章 互照疮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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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观澜目光如锁,子落如霹雳,直封白棋一片生门。

“殿下的棋路,”恰在此时,一滴浓血自裴临渊肩头坠落,渗入暗锦,无声晕开,“与昨日挥鞭时,一般不留余地。”

谢观澜嘴角扯起冷冽弧度,霍然起身。“是么?那便让你瞧瞧,什么是真正的‘不留余地’——上药!”

银匙携刺骨药膏,被他狠狠抵入伤口深处!

裴临渊整个脊背瞬间弓起如满弦,脖颈青筋暴突,捏着棋子的指节惨白,几乎碎裂。他手中的黑子,却以更悍然之势,“铿”地一声,反击入白阵腹地,杀气四溅!

“父皇命本皇子‘亲自看顾’以示体恤,”谢观澜俯身,气息几乎喷在他耳边,“世子,本皇子‘伺候’得……可还痛快?!”

银匙再次重重刮过新鲜血肉。裴临渊闷哼,汗与血混流,却扯出一个染血的、近乎挑衅的笑:“三殿下这‘侍疾’的手段,倒让臣想起北地驯马。”

他喘着灼热的气,每个字都像从铁砧上锤打出来:“烙铁烫过,烈酒浇透。马越嘶鸣,驯马人越要笑着,抚它暴烈的鬃毛。”他倏然抬眼,目光如淬毒匕首,直刺谢观澜绷紧的下颌线,“都说南楚礼教森严,今日方知……殿下比我北戎最野的驯马人,更懂何为真正的——‘驯服’。”

“只是殿下,”他声音陡然压低,嘶哑如锈铁相刮,“您执匙的手,稳得住千军阵前,此刻……何以微颤?”他逼近一分,气息带着血腥与高热,“是怕这药力不够狠,毒不死我这仇寇?还是怕毒死了,那天渊关上三万六千座无碑荒冢里……会多一具你午夜梦回时,不敢相认的骸骨?!”

话音未落,谢观澜猛地擒住他手腕,拇指如铁钳扣向脉门!

就在触及皮肤的刹那,裴临渊浑身剧震,瞳孔骤缩,仿佛被毒蛇噬咬般猛地抽手——那是一种深植于骨髓的、对肢体触碰近乎本能的恐惧与排斥。指尖划过谢观澜手背,拉出一道血痕。

轰——!

窗外惊雷炸裂,暴雨倾盆而下,狂乱砸击窗纸。烛火在灌入的狂风里疯狂摇曳,将两人骤然贴近又猛然分离的身影扭曲放大,如两匹在雷电交加的狭笼中,撕咬对峙的伤兽。

棋盘化为修罗场。谢观澜每落一杀着,手上敷药之力便重一分。褐金药膏混着脓血,自翻卷的创口溢出,沿裴临渊紧实的脊沟蜿蜒下淌。裴临渊背脊始终挺直如不折之枪,只有胸腔的起伏,越来越重,越来越急,如同破损的牛皮战鼓在无人旷野中被狂风捶打。

谢观澜缓缓撤手。烛光在他低垂的眼睑下,淬出两片刀锋般的阴影。“我兄长,”他开口,声音轻得近乎耳语,却沉得能压碎人心,“被悬首北戎城楼,整整六日。”

他稍顿,银匙被掷回药盘,铿锵作响:“首日,北地鹫鹰啄去左目。次日,啄去右目。第三日……”

“够了。”裴临渊低喝。

“不够!”谢观澜猛地抬眼,眸中如有寒冰与熔岩交织燃烧,“第六日,我偷上关墙,他的发在朔风里散开……像一面被血浸透、又被烈日晒到发脆的残旗。” 他忽地笑了,那笑意森然,毫无温度,“世子猜,彼时我作何想?”

裴临渊沉默如铁。

“我想,”谢观澜倾身,鼻尖几乎相触,一字一顿,如钢钉凿入铁板,“当把你们北戎王族之首,尽数斩落,悬于王庭金帐之巅。挂到风沙磨穿血肉,挂到——”

“挂到分不清,”裴临渊骤然接过,声音枯涩如大漠旱地龟裂,“哪一颗属于你兄长,哪一颗……属于你素未谋面的‘邻骸’。”

四目相对,寸步不让。烛火在两张年轻、染血、同样布满旧日伤痕的脸上疯狂跃动,映出那些不甘、愤怒、深藏的痛楚,与此刻绝不妥协的对抗。

裴临渊忽然抬手,不是向棋,而是用血肉模糊的指尖,拂去棋盘中央溅上的一小块血痂。

“我三哥,”他开口,视线落在棋盘边角,声音忽然飘远,“被缚于马后,拖行七日。”他发出一声极短促的、不成调的笑,“寻见时……黄沙已将他面容筋骨,尽数打磨干净。唯剩腰间半块染血的令牌,证其姓名。”

他抬手,“啪!”一枚黑子如重锤击入棋盘,震得周围白子皆跳。“然我父汗曰:此乃男儿至高荣耀。”

药碗倾斜,深褐药汁泼出,污了衣襟与锦褥。谢观澜的手悬在半空,五指骤然收拢,骨节捏得咯咯作响。烛光在他骤然收缩的瞳孔里,爆开一团碎裂的星火,仿佛某种坚硬外壳被某股巨力自内部猛然凿穿。

“七日。”他缓缓吐出这两字,仿佛在齿间研磨铁砂,“原来‘狼牙’亦……”

裴临渊低语,似吟似叹:“己痛如山,人痛如尘。世人多自舐其疮,谁见邻骸早已枯。”

谢观澜为他敷药时,目光掠过他左小臂内侧——那里,五道深且平行的旧疤粗粝凸起,宛如烙在皮肉上的符文,绝非寻常意外所致。未及询问,裴临渊幽冷的声音已先响起,空洞如从远方传来:

“天渊关陷落前夜,我奉命探查敌情,滚落壕沟,误触南楚埋设的‘铁蒺藜阵’……留下的。”

“还疼么?”谢观澜问,目光却如钉子般楔入他眼底深处,“我是指——此处。(指尖虚点自己心口)每当你忆起那夜砂石击甲如急雨,这里的旧疤……可还会跟着灼烫起来?”

“灼烫?”裴临渊低笑,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何止灼烫。那痛是活的,日夜不息。”

窗外,传来更夫嘶哑拖长的梆子,夜已深。

裴临渊的喉结剧烈滚动,仿佛有滚烫的岩浆被强行封在喉咙之下。他最终只是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挑衅的、疲惫不堪的笑:“三殿下此刻……是在检视战利品,还是在清算我裴氏永世偿不尽的血债?”

“皆是。”谢观澜答得斩钉截铁。银匙再次探入药罐,剜出浓稠如墨膏的药,重重按进对方肋下一道更深的、几乎见骨的陈年刀疤——属于天渊的标志。“不数清楚每道口子有多深,怎么知道……”

他手下加力,药膏被狠狠揉入狰狞旧伤的每一道褶皱。

“你该拿什么来偿。”

殿外,夜风如诉,狂卷而过,窗棂发出濒临破碎般的呜咽,像无数不甘的亡魂在同时恸哭。

“我时常梦回军中大营。”裴临渊的声音沉入一片虚无的平静,“三哥在校场,教我辨识风中箭啸的远近。他总说:‘阿渊,箭离弦便不回头,莫问归处’。”

他无意识地用染血指尖,在棋盘上划出一道凌乱湿痕,自言自语般低喃:“后来才懂,有些路……亦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谢观澜凝视那道血痕,久久不语。半晌,他重新拿起银匙,这一次,动作罕见地轻缓。温凉的药膏触及伤口时,裴临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

“我阿兄,”谢观澜忽然开口,手上动作平稳精确,“最后一封军中信笺,写的不是家事。他说,陇西新锻的一批破甲锥已到营中,等他归来,要亲手试给我看,如何一箭穿双铠。”他顿了顿,声音很沉,“他说,锦绣文章填不饱饿卒,花拳绣腿……守不住国门。”

裴临渊闭上眼。青铜灯盏颈项处,融化的烛泪层层堆叠,冷却后凝结成一道浑浊、扭曲、仿佛永远无法擦拭的泪痕。

棋局仍僵持。白龙困锁黑蟒,黑蟒反噬龙喉。但执棋的两只手,皆筋骨毕现,稳如山岳,不见分毫颤动。

窗外,三更梆响,浑浊悠长。远处宫墙外,守夜人苍凉的调子,裹挟着秋末寒雾,依稀飘荡而来:

“……月儿弯弯照九州呦——几家白骨覆荒丘……”

裴临渊倏然睁眼,目光锐利如刀,直射谢观澜:“这局残棋,还下么?”

谢观澜凝视那片黑白咬合、几乎绞杀成一团的棋盘。那些棋子,此刻不再像兵卒,而像一片密密麻麻、无名的坟冢,相互倾轧,永无宁日。

“不下了。”他猛地将棋枰掀开!玉石棋子如冰雹般炸散飞溅,哗啦啦滚落满地,在死寂的深夜里爆发出惊心动魄的脆响,久久回荡。然后,他端起那碗早已凉透、浓黑如墨的药汁,递至裴临渊唇边。

烛火疯狂摇曳,挣扎,最终猛地一跳,彻底熄灭,将一切对抗、伤痕与未尽之言,都吞入无边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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