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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3章 互照疮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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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苑质子府。

青灰色高墙围出方正一隅,门匾是御笔亲题的“靖安侯府”四字,金漆已有些黯淡。府内屋舍规整,檐角下扣,透着一股谨小慎微的恭顺。

药气与隐隐的血腥气混在干燥的秋夜里。谢观澜踏进院门时,夜色正浓,檐下两盏风灯将他一身玄色暗纹箭袖劲装映得愈发深沉,像一道劈入墨色的铁闸。贴身近卫卫琅按刀紧随其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庭院每个角落,御医李时茂则提着药箱,步履微显滞重。

三人刚踏入前院,两道身影便如门神般挡在了通往后院的月亮门前。正是薛知微与拓跋烈。

“三殿下请留步。”薛知微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姿态恭敬,语气却无转圜余地,“世子伤势未稳,已歇下了。殿下若有探视之意,还请明日递帖,容我等通传。”

拓跋烈更直接。他壮硕的身躯堵在月亮门前,几乎挡住了半边天光,铜铃似的眼睛狠狠瞪着谢观澜,敌意毫不掩饰:“没错!我家世子要静养,闲人免进!”

最后那四个字,他咬得又重又硬,像扔出来的石头。

谢观澜脚步未停,仿佛没看见他们,径直向前。

“殿下!”薛知微提高声调,侧身欲拦。

就在此时,卫琅动了。他身影一晃,已挡在谢观澜与薛知微之间,脸上挂着惯常那种略显散漫、此刻却透着锋利的笑:“薛参军,拓跋校尉,殿下奉旨探视靖安侯伤病,乃体恤藩臣、彰显我朝恩德。二位如此阻拦,是不满陛下旨意,还是……心中有鬼,怕御医看出什么不妥,耽误了世子诊治?”

“放屁!”拓跋烈勃然大怒,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向卫琅肩头,“哪里来的碎嘴子,也敢在此狂吠!”

卫琅眼神一凛,散漫尽去。他不闪不避,右手如灵蛇出洞,精准地扣向拓跋烈手腕脉门,同时脚下步法一错,已切入对方中门,左肘顺势顶向其肋下空档。这一下变招极快,角度刁钻,竟是军中擒拿与近身短打的融合技法。

拓跋烈没料到他身手如此滑溜狠辣,仓促间回手格挡,却已慢了一拍,肋下被肘尖狠狠撞中,闷哼一声,连退两步,气血一阵翻涌。

“好小子!”拓跋烈怒极,稳住身形便要拔刀。

“拓跋!”薛知微急喝,他看出卫琅方才一击留了余地,否则拓跋烈绝不止退两步那么简单。这贴身侍卫的身手,恐怕还在拓跋烈之上。硬拼绝非上策。

卫琅却已收势,退回谢观澜侧后方半步,仿佛刚才动手的不是他,脸上又挂起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只是目光锐利地锁定着拓跋烈握刀的手:“拓跋校尉,刀剑无眼。殿下是奉旨来探病的,不是来剿匪的。惊了圣驾,您担待得起?”

“你……!”拓跋烈额角青筋跳动,却因薛知微制止的眼神和卫琅那深不可测的身手而强压怒火,只得死死瞪着对方。

薛知微面色凝重,快速权衡。对方带着御医,打着奉旨探病的旗号,己方若再强硬阻拦,于理不合,且这侍卫武功高强,真动起手来拓跋烈未必能占便宜,反而可能给世子惹来更大麻烦。

就在他犹豫的刹那,谢观澜已再次迈步,朝月亮门走去,对挡在门前的拓跋烈视若无睹。

“殿下!”拓跋烈横跨一步,还想做最后的阻挡。

卫琅身形再动,这一次更快,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他已贴近拓跋烈身侧,右手五指如钩,闪电般扣住拓跋烈右肩并穴,左手在其膝弯处轻轻一拂。拓跋烈顿时半边身子酸麻,力道泄去,魁梧的身躯不由自主地被卫琅带着向旁边踉跄数步,让开了通路。

“得罪了,拓跋校尉。”卫琅松手,顺势还“体贴”地扶了拓跋烈一把,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殿下探视,片刻即出。您与薛参军,不妨在此稍候。若实在不放心……”他目光扫过院中几个如临大敌的北戎卫兵,“也可一同‘保护’殿下安全,只是莫要再惊扰了世子静养。”

这番话,看似客气,实则将对方所有后续阻拦的可能性都堵死了,还点明了“人多眼杂恐惊扰世子”的顾忌。

拓跋烈被架开,又气又急,却因穴道被制后余劲未消,一时难以发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谢观澜带着御医,在卫琅的护卫下,从容穿过月亮门,走向内院。他狠狠一拳砸在旁边廊柱上,木屑纷飞,低吼道:“妈的!这小子……”

薛知微按住他的肩膀,缓缓摇头,脸色阴沉地望着谢观澜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低声道:“看来这位三殿下,是有备而来。那个侍卫……不简单。今日之事,恐难善了。我们已尽力,接下来,只能看世子自己了。”

内院,石径,石桌。

谢观澜步履无声,踏过落叶铺就的石径,停在那方石桌前。卫琅则守在数步之外的廊柱阴影下,身形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裴临渊并未回头,只将另一只空置的酒杯轻轻推至石桌对面,琉璃盏底与青石相触,发出细微而清冽的响声。

“三殿下身份尊贵,”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如古井,“此间枯荷败叶,恐怠慢了。”

谢观澜坦然落座,指尖触及杯壁,冰凉直透骨节。他抬眼,目光如炬,掠过池中破碎的月华,声音却带着沙场淬炼出的冷硬:“再精巧的宫苑布局,也比不上此处视野开阔,利于观测四周。质子殿下,这北戎的烈酒,可能镇得住南楚深秋的风?”

裴临渊终于侧首,目光自他沉稳如山的身形上一掠而过,落回被风吹皱的池面:“酒能壮胆,一时而已。风过处,寒意更彻。尤其是我这等寄人篱下之身,酒意过后,唯有长夜待旦。”

“待旦之人,”谢观澜凝视着对方沉静的眼眸,声音压得极低,仅二人可闻,“耳目最清,看得见暗处潜行的影子,也听得见远方战马的蹄声。” 他话锋一转,声调陡然扬起,清晰划破庭院寂静,“时辰不早,世子,该疗伤了!”

裴临渊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池面碎月摇晃,恰如平静假象下的暗涌。

室内的空气截然不同。烛火跳动,在裴临渊失血的面容上投下摇晃的阴影。他肩头新换的洁白纱布,已迅速被淡红渗透。

御医李时茂指尖的银针在烛光下微颤,汗珠自鼻尖沁出。谢观澜那句“烦请大人好好为裴世子——疗伤!”的短暂停顿,此刻化作无形重压,落在他枯瘦的手腕上。

“是。”他当时躬身,此刻指尖却不受控制。

裴临渊的目光,从御医颤抖的手背,移到他慌乱低垂的眼帘,最后定格在他试图隐藏、却因紧张而抽搐的嘴角。当李时茂第三次将银针滑脱,“叮”一声落盘,裴临渊深潭般的眼眸骤然收缩,不是恐慌,而是洞悉的寒光。

药?针?还是两者皆是?

倚着引枕,肩下传来规律搏动的钝痛,却不及心底骤起的警铃尖锐。他面上无波,只眼睫微垂,将所有审视与计算掩于其后。

李时茂慌忙俯身拾针,指尖冰凉如死物。

烛火爆响,炸开一朵狰狞灯花。

御医的指尖悬在那圈因淤毒紫黯、迟迟不肯收口的狰狞鞭痕上方,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仿佛那伤口是烙铁。“太医似乎,”裴临渊忽然开口,沙哑声音打破凝滞,“对本世子这‘寻常’鞭疮,格外……敬畏?”

李时茂像被蛇咬,猛地缩手,药杵砸进铜盆,惊起满室苦气。“世子明鉴!这、这是鞭疮失治,热毒缠结,虽需费些工夫却也……却也……”他语无伦次。

“却也什么?”裴临渊截断他,目光如冷锋,刮过对方每一条绷紧的神经,“太医方才的手法——银刀沿腐肉边缘旋切,药捻深探创底捻转吸拔,还有这待敷的药粉……”他鼻翼微动,高热让他的嗅觉异常敏锐,“除了三七冰片,那股子辛辣……是‘鬼箭羽’吧?”每问一句,李时茂的脸便白似一分。“这路数,” 裴临渊的声音因竭力维持清醒而紧绷,“倒让本世子想起北戎王庭里,一位专以‘附骨疽’之术炮制囚徒、令其创口永世溃烂的‘故人’。”

李时茂的嘴唇开始哆嗦,汗如雨下。他试图收拾器械,镊子却两次脱手,撞击砖面的脆响,声声敲在紧绷的死寂上。

谢观澜失去耐心,挥袖:“罢了!余下事宜,本皇子代劳。太医,请回。” 李时茂如蒙大赦,几乎是踉跄着跌出门外。

青铜雁鱼灯内,烛火被窗外涌入的夜风压得低伏。

裴临渊赤着的上身斜倚凭几,剜去腐肉的创口鲜红刺目,血珠沿紧实的肌理缓缓滚落。谢观澜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那狰狞的新伤,随即移开,落在两人之间已成厮杀战场的榧木棋盘上。

指尖掠过药瓶,却拈起一枚墨玉棋子,重重钉入纵横经纬。

“世子既能面不改色受下马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战阵前的沉压,“想来也不惧,在这棋局胜负分晓之前,多忍片刻。”

烛光在裴临渊深黑的眸底跳跃,肩胛肌肉因剧痛而绷紧,呼吸却压得又沉又稳。他抬手,落子,清脆一声。

“该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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