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瑞士回来的飞机落地北京时,敖一诺感到一种奇异的割裂感。机舱外是华北平原冬日熟悉的、灰蒙蒙的天光,与阿尔卑斯山那种澄澈到刺眼的蓝截然不同。瑞士雪山的清冷空气、温泉的硫磺气息、奶酪火锅的浓郁醇香,都仿佛被密封在了另一个时空的琥珀里,随着舱门打开,迅速褪色成一场记忆深刻的梦。而现实的引力,立刻将他拉回既定的轨道。
他没有在北京过多停留,几乎是从首都机场直接转机回了横店。瑞士偷来的那一周闲暇,像一笔昂贵的预支,需要立刻用加倍的忙碌来偿还。《知否》剧组正在赶最后的进度,他的戏份吃重,几乎每天都是从凌晨拍到深夜。横店的冬天湿冷入骨,那种冷与怀柔的干冽、瑞士的寒爽都不同,是缠绵的、阴柔的,能顺着戏服的每一道缝隙钻进来,慢慢沁透四肢百骸。
在片场候场的间隙,或深夜回到酒店疲惫不堪却无法立刻入睡时,瑞士的记忆片段会不受控制地闪回。有时是滑雪时腰间那只稳定而温热的手掌触感,有时是温泉氤氲水汽中那人放松的侧脸轮廓,更多的时候,是炉火旁那句很轻的“谢谢你在这儿”。这些画面和声音,构成了忙碌与疲惫生活中一个个微小的、发着光的裂隙。
他开始更频繁地留意手机。并非刻意等待,但总会下意识地查看。联系往往发生在一天中最疲惫或最安静的时刻。
一天深夜,他刚结束一场情绪消耗极大的雨戏,回到酒店,头发还湿着。手机屏幕在昏暗中亮起,是一张照片。画面里,一只沾满黄黑色泥浆、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靴子,孤零零地搁在片场粗糙的地面上,旁边是散落的道具碎石。没有人物,只有这一只疲惫的靴子。附言很简单:“刚滚完泥潭,第十三次。导演终于满意了。”
敖一诺点开图片,放大,仔细看着那些干涸和未干的泥点。他能清晰地想象出这靴子的主人是怎样一遍遍在冰冷污浊的泥水里翻滚、扑跌,直到导演喊出那声“过”。他没有立刻回复,先去冲了热水澡,等身体稍微回暖,擦着头发坐回床边,才拿起手机。他没有打字,指尖在表情列表里滑动,最后选择了一个系统自带的、最普通的拥抱图标,发了过去。
过了一阵,那边回过来一张动图,是只耷拉着耳朵、四脚朝天瘫着的小狗,配字“累瘫了”。他看着,嘴角很轻微地动了一下。
更多的时候,是些日常的碎片。他这边横店阴雨连绵,盒饭里的炒青菜都带着水汽过重的寡淡味道,他会拍下来发过去。那边可能会回一张怀柔剧组食堂油亮亮的红烧肉,附带一句“今日特供,可惜你快杀青了,赶不上”。或是他在研读一段佶屈聱牙的古代奏章台词,将截图发去请教,那边会在拍摄间隙迅速回过来一段百度来的释义,后面跟着一句带着调侃的吐槽:“你们这编剧肯定是个老学究,还是我们张小凡的台词实在,‘俺老猪’多接地气。”
这些碎片化的交流,像细小的溪流,无声地汇合,冲淡着各自战场的硝烟与寒气。它们不沉重,却有着实实在在的分量,提醒着在另一个同样辛苦的时空里,有个人在平行前进,并且愿意分享那一刻最琐碎的真实。
一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敖一诺在横店片场候场。午后的阳光难得穿透连日的阴云,在古旧的廊柱上投下浅淡的光斑。他坐在小马扎上,背靠着冰冷的木质墙壁,闭目养神。助理小声提醒他看手机,说战哥上热搜了。
他点开,看到了那条“喜欢就是一种动力,冬天一点都不冷”的微博,以及那张在怀柔雪地里比着耶、笑容干净明亮的照片。热搜词条下的讨论很热闹,粉丝们在逐字逐句地分析“喜欢”的对象,媒体在揣测这是对新戏的宣传还是私人情绪的流露。敖一诺的目光略过那些喧嚣的解读,长久地停留在那张照片本身。照片里的人,鼻尖和耳廓冻得通红,眼睛里却像盛着两簇小小的火苗,那笑容是真切的,带着一种疲惫深处生发出的、纯粹的明亮。
他退出微博,点开微信,没有评论那条热搜,只是发了一句很平常的问话:“怀柔下雪了?”
回复来得很快,带着那人一贯的、用玩笑包裹疲惫的语气:“下了,上午拍雪中诀别,人造雪机功率开太大,直接对着脸喷,现在感觉呼吸都带着泡沫味儿。”跟着发来的自拍里,头发眉毛上沾满了未化的人造雪粒,脸被寒风刮得有些发红,对着镜头做出一个夸张的苦相。
敖一诺看着照片里那人眼下的淡青色,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只回了两个字:“多穿。”
“已经裹成球了!但张小凡这时候就得穿得破破烂烂,导演说要的就是这种‘寒风中的小可怜’效果,惨,实惨。”文字后面跟了个泪流满面的小黄豆表情。
横店湿冷的风穿过长廊,敖一诺拢了拢身上的羽绒服。他忽然想起瑞士木屋壁炉里跳动的火焰,想起温泉池边蒸腾的、驱散一切寒意的白雾。他慢慢地,一字一句地打字,像在做一个郑重的承诺:“杀青后,请你吃火锅。”
这一次,回复几乎带着能冲破屏幕的雀跃,一连串感叹号跳了出来:“真的?!说定了!我要最辣的九宫格!辣到头顶冒汗、眼泪直流那种!”
他看着那行字,几乎能听见对方兴奋的语调,眼前浮现出那人被辣得眼眶通红却还要逞强的样子。他回了一个字:“好。”
对话结束得简单利落。没有提及热搜,没有剖析那句“喜欢”背后的深意,甚至没有多余的寒暄。但一个关于“杀青后”的约定,一个“好”字的确认,像在冰冷繁忙的时空经纬中,钉下了一枚温暖而牢固的坐标。当下的所有艰辛,似乎都因为指向这个坐标,而变得可以承受,甚至有了清晰的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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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对话后没过几天,敖一诺的拍摄通告表上意外地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空档。只有一天。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向导演和统筹请了假。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具体去向,只对助理简单交代了一句“去趟北京”。
飞机冲破华东地区厚重的云层,降落在首都机场时,北方的干冷空气扑面而来,与横店的湿冷截然不同。去怀柔的路很长,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楼宇逐渐变为荒凉的丘陵。天色一直阴沉着,等车子终于拐进影视基地那条熟悉又陌生的道路时,细小的、坚硬的雪粒开始噼里啪啦地敲打车窗。等他在《诛仙》片场外围下车时,怀柔今冬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大雪,已经纷纷扬扬地铺展开来。
片场的警卫认出了他,脸上闪过惊讶,但很快便恭敬地放行。他没让助理跟进来,自己一个人,踩着地面上迅速积累起来的、咯吱作响的新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记忆里“青云门”布景的方向走去。雪越下越密,漫天飞舞的白色遮蔽了视线,也吞没了声音,将朱红的柱子、青黑的飞檐、嶙峋的假山石都温柔地覆盖,世界只剩下一片混沌而浩大的白。
拍摄似乎正进行到紧要关头。他远远看见一群人簇拥在监视器附近,都裹得严严实实,像一群在暴风雪中依偎的企鹅。他没有靠近,在距离拍摄区域还有一段距离的一个背风的廊檐下站定,这里既能看清场内,又不会打扰他们。
场地中央,正是那片他曾在视频和照片里见过多次的“寒潭”边,此刻已被白雪覆盖。一个身影跪在雪地中央,只穿着单薄的、深色的粗布古装,长发未束,散在肩头,肩膀和头发上已经落了不薄的一层雪。是肖战。他正在拍戏。
距离有些远,风雪声又大,敖一诺听不清具体的台词。但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个身影在风雪中无法抑制的颤抖(是表演,还是真的太冷?),看到他时而仰头向天,脸上崩裂出痛苦至极的表情,时而俯身捶地,肩膀耸动。风雪疯狂地灌进他敞开的衣襟,拍打在他脸上,那身形在茫茫白色中显得那么单薄,仿佛随时会被这暴雪吞噬,但那挺直的脊背和挣扎的姿态,却又迸发出一种近乎惨烈的、不肯屈服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