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脸色一冷，恨恨地道：“什么弟弟？那是那个女人的儿子，和你有什么关系？！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明天中午去参加表哥婚礼，不许去他们那边！”

王可可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她原本只想回来好好陪陪外婆，谁料竟撞上这么桩凑巧又糟心的事。从她内心讲，她哪边都不想去；可父母都开了口，于情于理又不能推辞。偏生两边的宴席都赶在明天中午，顾了这头，便顾不上那头。

外婆瞧着她左右为难的模样，不忍让孩子夹在中间受气，便开口打圆场：“可可，反正婚宴一般都开始得晚，生日宴会早一些。你要是不嫌折腾的话，就先去你父亲那边露个脸，吃完了早点过来。反正两家酒店离得不远，时间上肯定绰绰有余。”

王可可点了点头，这也实在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自己辛苦点，两头跑吧。

外婆都开了口，母亲纵然心里不快，也只好气哼哼地别过脸，不再作声。

一整个下午，外婆都攥着王可可的手不放，絮絮叨叨地问长问短，生怕外孙女在外面受了半点委屈。

王可可耐心地把大学里的日常，一点点细细讲给外婆听——讲三个相处融洽的舍友、宿舍深夜卧谈的趣事；讲校园里的梧桐道、食堂里的酱排骨；讲课堂上老师的博学多才、课余闲谈的奇闻轶事。那些细碎又鲜活的片段，听得外婆眉眼弯弯，连眼角的皱纹都透着笑意。

眼看着天色渐暗，外婆起身准备去做饭，让王可可尝尝久违的“外婆家的味道”。

王可可一把拦住外婆，笑盈盈地道：“外婆，今天就让我来下厨吧，您就好好歇着。我在学校里还报了烹饪社团，厨艺比之前有了不少长进，虽然比不上外婆您的手艺，但也保证可口下饭。”

“这孩子，难得回家一趟，赶紧好好歇着，哪能让你下厨忙活呢！”外婆虽然心里蜜糖似的，脚步还是固执地往厨房挪。

几番拉扯，最终外婆还是拗不过王可可，想去厨房打下手的母亲也被安排和外婆聊天。

王可可一个人转身进了厨房，打开冰箱的一刹那，看到外婆早已准备的食材，全都是自己最爱吃的，鼻子有些微微发酸，被人惦记的感觉真好。

她知道外婆牙口不是很好，特意拣了几样软烂好嚼的食材，细细洗净、切匀，放进盘里。电饭煲里也多添了半勺清水，想着这样焖出来的米饭会更加软糯。

王可可喜欢捣鼓吃的，但往日里毕竟只是弄一两个菜练练手，做点自己喜欢吃的。今天要准备全家人的晚饭，还是有点手忙脚乱，足足忙了半个多小时，才好不容易搞定四菜一汤——排骨冬瓜汤、清蒸白鱼、盐水鸭、番茄炒蛋、红烧豆腐。

恰逢外公下棋溜达回来，晚饭刚好上桌。外婆急忙迎上去，笑呵呵道：“老头子，今天你有口福了，一桌子晚饭全都是心宝一个人做的。”

外公也是笑得合不拢嘴，连声应着：“好好好，快让我尝尝可可的手艺！”筷子刚夹起一块清蒸白鱼送进嘴里，便忍不住眯起眼，对着满桌饭菜赞不绝口。

这一顿晚饭，其乐融融、全家尽欢。

饭后，王可可回到了自己房间，刚推开门，暖意便漫了满身。房间被打扫得整洁如新，地板擦得发亮，连书桌上的旧相册都摆得整整齐齐。枕头边，她常穿的那套纯棉睡衣叠得方方正正，边角都透着平整。王可可鼻尖一酸，心里明镜似的——她不在家的这些日子，外婆定是日日都来细细打扫，从未断过。

回家的感觉，真好。

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床和枕头，回到了熟悉的人身边，又吹上了空调，这一夜王可可睡得格外香甜。

一上午王可可也是忙得不亦乐乎，又是陪着外婆上街买菜，帮着一起打扫卫生，又和外公一起聊大学生活，把昨天和外婆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她一点都不嫌麻烦，反倒觉得，能这样陪着他们消磨时光，是件特别幸福的事情。

眼看着十点多了，外婆走过来偷偷塞给王可可200块钱，轻声在她耳边说道：“心宝，你爸那边你早点过去吧，路上记得给你弟弟买个生日礼物，咱不能让他们挑理。忙完了早点过来，外婆给你占好座位等着你。”

她明知道，这场饭局有她没她都一样，可父亲开了口，她便只能走一趟过场。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早就让她养成了察言观色的本事，甚至在自己不知不觉中形成了讨好型人格，她总是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宁可什么事都憋在自己心里，可以说是懂事的让人心疼。

一顿饭吃下来食不知味，坐在那里只觉尴尬，她草草吃了一口便借口离开了。转身去了表哥的婚礼现场，那份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却半点没减。她也说不清，是自己刻意疏离，还是骨子里性格使然，无论是亲戚，抑或是身边的其他人，她都不会走得太近，当然外婆除外。或许从父母分开的那一刻起，从她还是个懵懂孩童的时候，就已经悄悄关上了心门。那扇门之后的世界，再也没让任何人踏进去过。

所以哪怕她足够优秀，身边从不缺追求者，却始终对谁都淡淡的，没动过半点心思。孑然一身，倒也成了习惯。

好在家里还有外婆，在她灰色的童年给与了足够的关心和呵护，同时也不放松对她的教育和培养。那个一直被她带在身边的机器猫玩偶，便是父母分开那年，外婆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填补了她儿时内心的一块空缺。

除了第一天被迫应付了两场不情不愿的饭局，王可可的整个国庆假期都算得上舒心自在。每天陪着外公外婆唠唠嗑，偶尔下厨露两手，闲下来就翻几页《诗经译注》。兴致来了，午后便坐在古筝前弹上一曲，外婆坐在旁边静静听着，时不时还会和她讨论几句。

窗外的马路两旁，栽满了她从小看到大的梧桐树。从前日日相见，只觉寻常，此番从学校回来再见，心头竟莫名生出几分亲切。王可可望着窗外那些熟悉的枝桠出神，脑海里却无端浮起那张憨憨的笑脸。说不清是何缘故，那笑容竟像一缕暖阳，让她觉得格外熟悉，又格外温暖。

她不知道，其实就在窗外这条梧桐道上，宿命的丝线早已悄然缠绕。

许书安曾就读于外婆家附近那所高中，多年前的无数个黄昏，她背着书包踏着夕阳放学回家时，他也正和同学说说笑笑地走进外婆家楼下的拉面馆。

只是那时的风太轻，叶太密，少年少女的目光，都只落在眼前的路，从未有过一次交汇。却不知，那些擦肩而过的瞬间，早已在时光里，悄悄埋下了来日重逢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