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刚过,邢夫人与尤氏结伴来看黛玉,往日里虽也常来探望,皆是丫鬟婆子簇拥,衣着光鲜,今日却只带了各自贴身一人,邢夫人穿的仍是前年的青缎夹袄,领口边角微微发毛,尤氏的裙裾浆洗得发白,针脚都依稀可见,二人神色各异,邢夫人面上挂着虚浮的关切,语气却疏淡:“林姑娘这病,可真是磨人,太医瞧着,可有起色?”尤氏则是满心凄惶,望着黛玉枯瘦得脱了形的模样,眼圈先红了,却也只敢讷讷道:“姑娘安心静养,府里虽紧巴,药材上总还亏不着你。”紫鹃忙上前奉茶,茶盏是粗瓷的,釉色不均,往日里的官窑细瓷早已收了入库封存,邢夫人瞥见,眉头微蹙,假意叹道:“这府里的光景,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连待客的茶盏都这般将就,往后可怎么好。”尤氏低头抿了口茶,茶水寡淡无味,连茶叶都少得可怜,她不敢接话,深知邢夫人素来吝啬,此番前来不过是尽个礼数,怕落人口实,实则半点真心没有,反倒惦记着贾母是否还藏着体己,能补贴二房。二人坐了不过半刻,邢夫人便推说身子畏寒,起身告辞,尤氏也连忙跟着告退,临走时尤氏悄悄塞给紫鹃一包碎银子,低声道:“姑娘药用得紧,这点子钱,你拿去买点好点的蜜饯,给姑娘润润口,别让旁人知晓。”紫鹃含泪谢了,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邢夫人步履匆匆,似怕多待片刻便要沾了潇湘馆的晦气,尤氏则频频回头望潇湘馆的竹影,满是无奈与凄楚,这般世态炎凉,更添潇湘馆的孤寂寒凉。
那些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有专攻内科的,有擅治咳喘的,还有奉旨入宫的老太医,脉案开了一张又一张,温补的、清润的、止咳平喘的方子换了七八轮,人参、阿胶、川贝这些名贵药材用了不计其数,煎得药渣堆了小半筐,却也只解得片刻咳喘之苦,终究压不住黛玉心底那抹深不见底的郁气。紫鹃私下里攥着帕子抹泪,心里明镜似的,姑娘这病,早已不是在身上,竟是在心里头结了死疙瘩,那是思故园、念亲人、忧贾府、伤光景的万般愁绪缠成的死结,药石如何能医得好?
雪雁每日跑腿归来,皆是红着眼眶回话,带回来的全是糟心消息。前院的婆子们私下议论,府里的银子早已见底,库房里的绸缎、瓷器被悄悄打发人当了好几批,连老太太平日里赏人的零碎首饰,都搜拣出来凑了急用;琏二爷为了周转,先是当了自己的玉佩,后来又拿了贾母赏的那只羊脂玉如意去西街当铺,竟被掌柜的拒了回来,说如今世事纷乱,这些玉器当不出价钱,还怕沾了贾府的晦气,惹官差上门;厨房的米缸早已见了底,庄头那边传信来,说今年江南水患,北方旱情,租子一分也收不上来,反倒有不少饥民涌到庄上闹事,庄里的佃户都逃得差不多了,府里连日常米粮都快接济不上。紫鹃听了,只敢藏在心里,半句不敢对黛玉提,怕惹她添了烦忧,病势更沉,可那府里的颓势,如影随形,终究是瞒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