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间,她隐姓埋名入春台班,从一个连台步都走不稳的孤女,熬成江南名角。学戏的苦,吊嗓的痛,看人脸色的委屈,她都咽了下去,支撑她活下去的,只有一个念头 —— 靠近陆景珩,取他项上人头,为苏家满门报仇雪恨。
今日这场堂会,便是她等了十年的机会。
她算准了他的位置,算准了他的清冷克制,更算准了这世间男人的通病 —— 越是冷面冷心,越难抵突如其来的失态与靠近。
唱到戏文高潮,苏绛罗眼底闪过一丝决绝,脚下故意一绊,莲步猛地踉跄,身子顺着戏台的坡度,直直朝着主位方向跌去。台下瞬间响起一阵惊呼,林舟下意识就要起身护驾,手腕却被陆景珩抬手死死按住,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就在苏绛罗的身子即将摔落在地的刹那,一只冷硬的手,骤然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不算重,却稳得很,掌心温度极低,像寒冬里的冰,却又带着军人常年握枪、骑马磨出的粗粝触感,透过月白绫罗戏服,直直传进皮肤里。苏绛罗心头莫名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酥麻感顺着手腕蔓延至心口,快得让她猝不及防,可这丝异样,转瞬就被滔天恨意狠狠压下,连半点余温都没留。
她顺势抬眼,撞进陆景珩深邃的眼底。
那双眸子果然冷,冷得像寒潭深冰,此刻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带着探究,还有一丝极淡的讶异。他眉峰微蹙,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周身的冷意又重了几分,开口时,声音低沉沙哑,裹着化不开的冰碴,字字都透着不耐:“失礼。”
苏绛罗借力站稳,手腕还被他握着,她没急着抽回,反而微微仰头,朝着他凑近了几分。两人距离骤然拉近,近得她能清晰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 淡淡的硝烟味,混着冷冽的松木香气,那是属于北洋军人的味道,是十年前那个血色夜晚,萦绕在苏家宅院,挥之不去的死亡味道。
她唇畔忽然勾起一抹媚笑,眼尾那颗朱砂痣,在暖黄灯火下艳得灼人,声音软糯得能掐出水来,带着戏文里杜丽娘的娇憨,却又藏着几分刻意的撩拨:“多谢少帅垂怜,方才唱得入了神,一时失神失仪,倒让少帅见笑了。”
说话间,她的指尖故意在他掌心轻轻蹭了一下,动作细微得几乎看不见,却带着十足的挑衅,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在冷硬的冰面上。
陆景珩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握着她手腕的力道骤然收紧,又飞快松了些,喉间似有若无地闷哼一声,语气依旧冷得没有温度,可耳尖却悄悄泛起一抹淡红,恰好被他垂落的额发遮住,旁人瞧不见,唯有苏绛罗看得真切。她心底暗嗤,果然是披着冷面的伪君子,再冷的冰,遇上几分艳色撩拨,也能焐出点热气来。
她盈盈屈膝,行了个标准的戏礼,转身时,裙摆轻轻扫过他的靴尖,柔软的绫罗蹭过冷硬的军靴,又是一丝若有若无的触碰。水袖再次扬起,稳稳落回戏台上,方才的失足踉跄,像是一场真真切切的意外,半点看不出刻意。锣鼓声再起,苏绛罗敛了眼底所有的恨意与算计,重新沉进戏里,唱腔依旧婉转哀婉,只是那双桃花眼,却时不时越过人群,落在主位上陆景珩清冷的侧脸上,缠缠绵绵,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勾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