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艳色入局,动心藏刃
第一章堂会惊鸿,艳刃初现
民国二十三年,金陵的秋来得早,是南京城最磨人的时节。湿冷的风裹着秦淮河的水汽,顺着街巷钻缝儿似的往人骨头缝里渗。打从入了九月,就没歇过。北洋军入城的第三日,陆府朱红大门上的铜环,被往来车马叩得叮咚作响,贺寿的绸缎礼盒从门庭堆到影壁,连门房小厮的腰,都弯得直不起来。
新任北洋直系少帅陆景珩,凭一己之力平定江南乱局,如今驻军金陵,风头无两。生辰宴不必旁人撺掇,底下人早把排场铺得足足的,连江南春台班都被用金条裹着帖子请了来 —— 谁都知道,这春台班的台柱子苏绛罗,是江南地界挑不出第二个的绝色,工花旦,身段软,唱腔糯,眼尾那颗朱砂痣,艳得能勾走人的三魂七魄,偏生性子傲得很,达官显贵踏破门槛,也未必能请得她唱一出堂会。
暮色沉落时,陆府别院的戏台才算妥当。红木雕花台柱立得周正,猩红幕布垂落如瀑,台下周遭挂起数十盏走马灯,暖黄灯火映着院里的青砖黛瓦,倒冲淡了几分北洋府邸的肃杀,添了些许活色生香。宾客按官阶位次坐定,杯盏相碰间,话题总绕不开苏绛罗,人人都抻着脖子盼着,盼那抹艳色登台,解一解这金陵秋的湿冷。
“来了!”
不知是谁低喝一声,席间骤静,连呼吸都轻了几分。走马灯的光晕在戏台上晃悠,猩红幕布被两个青衣小徒弟缓缓拉开,先是一阵细碎锣鼓声入耳,清越脆响,敲得人心尖儿发颤,下一瞬,一抹月白身影便从台后款步而出。
苏绛罗今日扮的是《游园惊梦》的杜丽娘,月白绫罗戏服绣着粉桃初绽,针脚细密,每一片花瓣都像是沾着晨露,裹着她纤秾合度的身段,不盈一握的腰肢随着台步轻摆,垂落的水袖扫过台面,竟带起几分柔风。她未施浓妆,只以螺子黛描了远山眉,唇上点了浅绛色胭脂,乌发挽成垂鬟分肖髻,斜插一支银点翠步摇,走动时步摇轻晃,翠羽流光,添了几分娇憨。可偏是那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抬眼时眼波流转,明明唱的是杜丽娘的温婉,眼底却藏着几分勾人的艳,明晃晃的,半点不遮掩。
锣鼓声渐起,苏绛罗启唇开唱,昆曲特有的婉转软糯漫开,一字一句,缠缠绵绵,唱到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 时,她莲步轻移,水袖轻抬,指尖若有若无拂过鬓角,姿态娇柔;唱至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覆下,遮了眼底情绪,水袖再扬,堪堪遮住半张脸,只露一双含着诉不尽愁绪的眼,哀婉又缠绵。台下宾客看得痴了,有人忘了举筷,有人忘了劝酒,满院只剩她的唱腔,和那抹月白艳色,在灯火里晃得人挪不开眼。
主位上,陆景珩自始至终,都是一副冷然模样。
他穿一身玄色暗纹军装,领口别着鎏金嘉禾徽章,肩章上的星徽在暖黄灯火下泛着冷硬的光,身姿挺拔如松,坐姿端端正正,左手自然搭在膝头,指节分明,右手握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烟身被他捏得笔直。他生得极好,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唇线偏薄,下颌线利落冷硬,只是眼窝偏深,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深邃,黑沉沉的,像结了冰的寒潭,不见半分波澜。周身散出的冷意,比这金陵秋夜的风还要刺骨,连身侧贴身副官林舟,都不敢轻易搭话,只静静立着,守在一旁。
他本是最厌这些戏文俗乐的,往日里府中但凡有这些靡靡之音,都要被他斥退。先前底下人提请春台班时,他指尖原是要挥开的,可听见 “春台班”“江南来” 几个字,动作莫名顿住,沉默半晌,终是淡声应了。此刻听着台上婉转唱腔,看着那抹晃眼的月白,他眼底依旧无波,唯有握着雪茄的指尖,极轻地蜷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喉结无声滚动,没半分痕迹。
苏绛罗唱得投入,眼角的余光,却早把主位上的人锁得死死的,连他指尖的微动,都没放过。
陆景珩。
这三个字,她在心底念了十年,念到字字泣血,念到骨髓里都浸着恨。十年前,江南苏家,那是秦淮河畔有名的书香世家,三十余口人,温良和善,却在一夜之间,死于北洋军的围剿炮火里。她那时才八岁,被乳母藏进戏班的戏箱里,隔着层层锦缎,亲眼看着父母倒在血泊中,亲耳听着枪声震天,哭喊撕心裂肺,而那支围剿军队的领军之人,便是彼时刚入北洋、初露锋芒的陆景珩。